第369章 两线(1/2)
宋梅生回到住处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黑暗中,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
赵大山那边,算是暂时稳住了。冯老七的走私道,王大力暗中押运,只要不出大意外,三天内粮食药品应该能进山。那封信,他斟酌了字句,既要给赵大山撑腰的底气,又要让黑塔看了没法直接拿来当“通共”证据,写得像是江湖朋友之间的接济和劝告。但这只是缓兵之计。一口粮,稳不住一支濒临绝境的队伍太久。
真正要命的,是他自己这条线,彻底断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发黄的照片,是竹内留下的唯一一张工作照,背景是特务机关大楼门口,竹内穿着日军军服,表情严肃;一枚没有刻字的铜钥匙,不知道能开哪里的锁;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竹内用暗语写的最后那条信息——关于“钢琴师”。
他把纸条拿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上面的暗语已经破解:“樱花落时,故人可归。告诉我的妹妹,她的钢琴曲……我很喜欢。”前半句是时间或信号,后半句是最高级预警,意味着竹内已切断所有下线,任务完成,启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是什么?竹内没说。但指向了“钢琴师”。
天津维多利亚道32号,雅音琴行,老板已死。线索指向哈尔滨日本领事馆文化顾问,佐久间平次郎。一个戴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精通古典音乐的学者。
佐久间会是“钢琴师”吗?如果是,他怎么确认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竹内为什么用生命传递这个线索?
宋梅生把纸条放回铁盒。另一条线,安娜。
安娜·伊万诺娃,俄国咖啡馆老板娘,真实身份是苏联内务部情报员。他们在哈尔滨的舞会上认识,有过几次情报交换,也有过暧昧的试探。安娜背后是苏联的情报网,而苏联和延安之间,存在一条绝密级别的联络通道,通过共产国际中转。这是理论上的可能。
但安娜会帮他吗?她首先是苏联情报员,她的首要任务是苏联的国家利益。帮一个失联的中共特工恢复与组织的联系,对她、对苏联有什么好处?风险又有多大?高岛的人肯定在监视安娜的咖啡馆,自己去接触,等于把自己送到高岛眼皮底下。
两条线,都像是走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左边是迷雾,看不清对面是岸还是更深的悬崖;右边是已知的追兵,高岛的网正在收紧。
“掌柜”老李牺牲前画的最后一个血符,是“电台已暴露,断线,保重”。老李用命换来的警示。现在,哈尔滨地下党的电台网络确实瘫痪了,高岛靠着电波探知车和叛徒的口供,正在系统地清除剩余的组织细胞。
宋梅生想起下午高岛那个电话。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又抓了两个学生,还钓出了“白先生”这条线。那是炫耀,也是警告:高岛正在逼近,而高岛怀疑的对象里,一定有他宋梅生。
不能再等了。等下去,赵大山部会垮,高岛会收网,自己会彻底变成一座死岛,所有的情报、所有的潜伏,都将失去意义。
必须主动出击。在两条可能的路上,同时下注。
他走回客厅,在黑暗中点了支烟。火光一闪,照亮他半张脸,随即又暗下去。
第一条路,安娜。必须尽快接触,探明苏联渠道的真实性、可用性,以及安娜本人的态度。这周内必须完成。但怎么接触?直接去咖啡馆太危险。得想个办法,制造一个“合理”的见面机会。
第二条路,钢琴师。佐久间平次郎。调查他,需要借口。“樱花计划”是现成的掩护。计划内容包含对在满日籍文化人士的背景审查,以防他们被苏联利用。以这个名义,调阅佐久间的公开档案,申请“约谈”,合情合理。但“约谈”只是第一步,如何在不引起对方警惕的前提下,进行身份试探?如果佐久间不是自己人,这种接触反而会打草惊蛇。
宋梅生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里。黑暗中,一点红光熄灭。
他想起了竹内。那个沉默寡言,总是埋头在档案堆里的日本军官。竹内死前,在刑场上说的那句话,不仅仅是预警,更是一种托付。竹内用命守护的这条线,不能在他这里断了。
他又想起了“掌柜”老李。那个在澡堂里和他接头,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说话慢条斯理的地下党负责人。老李最后的血符,是让他“保重”,但更是让他“继续”。
孤注一掷。没有退路,只能把手里所有的筹码,同时推上赌桌。
支援赵大山,稳住基本盘。
接触安娜,试探国际通道。
调查钢琴师,寻找竹内的遗产。
三条线,同时走。哪一条先走通,就先抓住哪一条。如果一条都走不通……那就等死,或者,在死之前,尽可能多地拉几个垫背的。
宋梅生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哈尔滨的冬夜,寒冷,寂静。远处,日本宪兵队的摩托车灯光偶尔划过街道,像游荡的鬼火。
他需要一份详细的行动计划。每一步,都要计算风险,准备好退路。不,在这种局面下,可能根本没有退路。只能前进,在绝壁上找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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