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卡萨布兰卡会议2(1/1)
丘吉尔听到罗斯福关于香港地位应尊重中国主权、协商解决,并将其与不平等条约清算挂钩的明确表态,先是一愣,随即几乎要气笑出来。但他强压住怒火,肥胖的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他绝不能在此刻松口,香港一旦开了“尊重主权、协商归还”这个口子,那印度、缅甸、马来亚…大英帝国遍布全球的殖民地,是不是都要依样画葫芦,搞什么“民族自决”?那“日不落帝国”立刻就会变成“日薄西山帝国”!
“富兰克林,”丘吉尔的声音因压抑着怒意而显得格外低沉,“我坚决不同意你这种天真的观点!中国在亚洲战场上,至今未能从日本人手中收复任何一块像样的失地,其政府(指国民政府)的表现…众所周知。一个在战场上无法证明自己实力、无法依靠自身力量将侵略者驱逐出去的国家,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们立即废除那些历史形成的条约?实力,总统先生,国际政治的基础是实力!如果中国真能在正面战场上,哪怕一次,干净利落地击败日本人的主力师团,证明其拥有与大国地位相匹配的军事能力,那么,大英帝国自然不吝于重新审视与她的条约关系。”他将皮球踢回给了中国的战场表现,也暗指蒋介石政府无能。
罗斯福心中暗叹,他知道丘吉尔这是看准了国民政府战场上的疲软和内部的诸多问题,以此为借口拖延。但他此刻必须接着这话往下说,为中国争取哪怕一丝道义上的砝码。“好,温斯顿,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罗斯福目光炯炯地盯着丘吉尔,“如果中国军队能在正面战场上,取得对日军的决定性胜利,证明其价值,你必须同意废除那些不平等条约。这是你的承诺。”
丘吉尔迎着罗斯福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我,温斯顿·丘吉尔,以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首相的身份承诺,如果中国能在正面战场取得对日军的重大胜利,大英帝国将认真考虑并着手废除对华不平等条约。”他特意强调了“正面战场”和“重大胜利”,设定了极高的门槛。随即他话锋一转,“但是,香港问题,情况特殊,必须搁置。其未来地位,应在战争彻底结束后,由贵我双方与当时的中国政府共同协商,不能与一般性条约废除混为一谈。”他将香港问题暂时冻结,留待日后扯皮。
“可以。”罗斯福见好就收,香港问题本就不是能一蹴而就的,能将其与“不平等条约”挂钩并埋下伏笔,已是进展。他随即抛出了另一个更敏感、更触及大英帝国核心利益的话题:“那么,关于更广泛的殖民地前途问题,我们是否也可以本着《大西洋宪章》中‘尊重所有民族选择其赖以生存的政府形式的权利’这一精神,进行一些原则性的探讨?”
“富兰克林!”丘吉尔这次是真的跳了起来,雪茄都差点掉在地上,他怒目圆睁,“你这是公然干涉大英帝国内政!殖民地事务,是女王陛下政府与各殖民地人民之间的事情,不容任何外国置喙!”他感觉罗斯福的刀,这次是直接捅向了帝国的心脏。
罗斯福却摆出一副“我为你好”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说:“温斯顿,冷静,我的朋友。我并非干涉,而是提醒。让殖民地人民在战后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和发展空间,是在帮助他们,也是在帮助大英帝国自身实现更稳定、更持久的统治。毕竟,高压和剥夺,已经激起了太多的反抗。”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而且,我得到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德国人,似乎正在通过某些渠道,与印度国大党内的某些…不那么倾向于同盟国的派系,进行接触。”
丘吉尔猛地转头,凌厉的目光射向坐在角落的军情六处负责人。那位情报头子在首相几乎要吃人的目光逼视下,不得不微微点了点头,确认了罗斯福情报的准确性。虽然细节可能不同,但德国人确实在试图利用印度独立运动给英国制造麻烦,这是事实。
丘吉尔的心猛地一沉,表面依旧维持着强硬的姿态,但内心已是惊涛骇浪。德国人这手太毒了!如果印度这个“英王皇冠上最璀璨的宝石”真的出现大规模叛乱或与轴心国合作,不仅会严重打击英国战争努力,更将从根本上动摇帝国的根基。罗斯福这个老狐狸,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消息,既是警告,也是施压。
他深吸几口雪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几秒钟后,他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关于殖民地的未来…大英帝国一直致力于推动各殖民地的发展与自治。战后,在帝国的框架内,在适当的指导和监督下,可以考虑给予一些发展较为成熟的殖民地更多的自主权利,甚至是分阶段、分地区的自治或独立。但这必须是一个有序的、渐进的过程,以确保和平与稳定。”他巧妙地将“民族自决”替换为“有序自治”,并牢牢将主导权握在“帝国框架”和“英国监督”之下。
罗斯福心中冷笑,知道这是丘吉尔在巨大压力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他见好就收:“当然,温斯顿。这是英帝国内部的事务,具体的步骤和方式,自然由贵国决定。我们只是希望看到一个更加稳定、更加符合时代潮流的战后世界。”他给了丘吉尔一个台阶下。
丘吉尔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充满了愤恨与悲凉。什么“民族自决”、“有序自治”,说得好听,本质上就是要肢解大英帝国!失去了广大的殖民地和市场,原料产地,未来的英国算什么?一个蜷缩在英伦三岛上的二流国家?经济上恐怕真的要彻底依赖美国的“援助”了,而那种援助,从来都伴随着严苛的政治和经济条件…想到未来英国可能在美国的“帮助”下苟延残喘,丧失独立自主的地位,他就感到一阵窒息。
见殖民地议题暂时“达成共识”(虽然各怀鬼胎),罗斯福适时转换话题,抛出了另一个重磅经济议题:“既然我们谈到了战后的一些安排,那么,关于战后英国的重建问题,美国愿意提供全面的、慷慨的援助。”看到英方代表眼中刚刚亮起一丝希望,罗斯福话锋一转,“当然,任何援助都需要有相应的保障。首先,贵国在一战期间对美国的债务,虽然经过延期和调整,但其法律上的承认是未来任何新援助的基础。我们必须明确这一点。”
“你这是趁火打劫!”丘吉尔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吼了出来,“你们拿走了我们在加勒比海的岛屿(指用驱逐舰换基地协议),现在还要我们承认那些陈年旧账?是不是下一步就要抵押英格兰银行,甚至索要苏格兰的土地了?!”一战债务是英国心中永远的痛,也是英美关系中的一根毒刺。
罗斯福抬手示意他冷静:“温斯顿,听我说完。我们并非不近人情。关于旧债和新援,我们可以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极低息的、长期的偿还计划,根据英国战后的实际经济恢复能力来确定每年的支付额,甚至可以包含大量的减免条款。目的是帮助,而不是压垮。”
英国财政大臣警惕地问道:“总统阁下,这是否意味着,美国将通过这些债务和援助安排,来实质性地控制英国的财政和经济政策?大英帝国绝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经济附庸地位!”
美国财政部长亨利·摩根索(或相应级别官员)平静地回应:“部长先生,您多虑了。美国无意控制任何盟友的经济。我们关心的是战后世界经济金融体系的稳定。目前的情况是,英镑由于战争的消耗和管制,其国际流通和储备货币地位已经受到严重削弱,不再适合作为全球贸易和金融的基石。而美元,依托美国强大的生产力和黄金储备,依然保持着坚挺。我们只是认为,为了全球经济的复苏与繁荣,建立一个以美元为核心的、更稳定的货币体系是必要的。这需要包括英国在内的主要国家的合作与认可。”这番话,直指战后金融霸权的核心——美元取代英镑。
丘吉尔像被踩了尾巴的狮子,立刻反击:“摩根索先生,您的论断为时过早!英镑或许暂时面临困难,但它数百年来建立的信用和在全球广大地区,尤其是在英联邦内的流通基础,依然牢固!美元想取代英镑的地位?我看还没到那个地步!”他绝不肯轻易放弃英镑的帝国荣光。
摩根索不为所动,反问道:“首相先生,您所说的‘广大地区’,主要指的是大英帝国的殖民地和势力范围吧?那么,苏联会用英镑吗?战后的中国,如果有选择,他们会更愿意持有美元还是英镑?甚至欧洲大陆的国家,在重建时,是更信任与黄金部分挂钩、背后有美国强大生产力支撑的美元,还是受到严格管制、前景不明的英镑?至于金本位…”他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美国虽然暂时脱离了完全的金本位,但我们的黄金储备世界第一,这本身就是美元信用的最强保证。而英国,为了战争,黄金储备已近乎枯竭。信用,终究需要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支撑。”
英国财政大臣像是被踩急眼的猫,脸涨得通红:“英镑的信用是历经几个世纪沉淀的!它的国际地位是由大英帝国的全球贸易和金融网络支撑的!不是你们靠短短几十年暴发户式的黄金储备就能轻易取代的!你们放弃金本位,本身就是对货币信用的破坏!”
会议室内,关于货币霸权的争吵再次升级。卡萨布兰卡会议,在硝烟弥漫的军事协调背后,关于战后世界政治经济秩序主导权的暗战,已经以如此赤裸和激烈的方式,提前上演。阳光下的盟友情谊,掩盖不住对未来霸权争夺的冰冷算计。丘吉尔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寒意,他仿佛看到,在击败纳粹的漫长征途尽头,另一个或许同样难以对付的巨人,已经张开了手臂,准备接收旧世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