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铭记」(2/2)
包是真皮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的皮绳换过三次了。
他从夹层里摸出那张书签,书签是很普通的纸质书签,薄薄一片,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人与人命相连,或与或,命相仿。”
他攥着书签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追上正准备下楼的程辞怀。
“小怀。”
程辞怀转过来,一脸疑惑。
吴限把书签递过去。程辞怀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吴限哥,这是?”
“你哥留给我的,”吴限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在他死前的那一天。”
程辞怀的手指收紧了,书签的边缘陷进指腹里,压出一道白印。
“他让我不要和任何人说,”吴限的目光落在程辞怀脸上,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什么答案,“直到有一个能让我‘铭记’、并且让我相信的人,必须将它交给那个人。”
“我?”程辞怀的声音有点哑。
“对,是你。”吴限点头,把手重新插回裤袋里,“我相信,也只有你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那根坏掉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程辞怀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签,像是在看一件很重的东西。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翻回来,又读了一遍那十一个字。
“好,”他把书签小心地收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按了按,“我知道了。”
吴限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对了,”程辞怀突然抬头,“我也要把它传承下去吧?交给铭记的人。”
“嗯。”
“那什么时候传承?”
吴限想了想,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比如右眼突突跳的时候。”
程辞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扯皮呢?……”
“爱信不信。”吴限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还有,以后不要叫吴限哥了,叫师傅。”
“不显老吗?”
“我也没多年轻。”吴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没好气的味道。
程辞怀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胸口的口袋上。
那张书签隔着制服布料贴着他的皮肤,薄薄一片,却沉得像一块石头。
他想起他哥。
想起小时候他哥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他趴在旁边捣乱,他哥从来不发脾气,只是把他抱到腿上,继续写。
想起他哥去警校报到那天,站在门口回头看他,说“等你长大了,也来当警察”。
想起最后一次见面,他哥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听话”。
然后是殡仪馆。
然后是那个盖着旗的盒子。
程辞怀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三秒,然后慢慢吐出来。
他拍了拍口袋,转身下了楼。
~
高铁站出站口,下午六点。
程辞怀把警车停在临时车位上,还没下车就看到出站口外面围了一圈人。
他叹了口气,推开车门走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警察。”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程辞怀挤进去,看到地上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捂着左脸,一个捂着右脸,两个人都不说话,但都在用一种恨不得吃了对方的眼神互相瞪着。
旁边站着一个高铁站的工作人员,一脸无奈地搓着手。
“什么情况?”程辞怀蹲下来,看看左边这个,又看看右边这个。
左边那个先开口了:“他卖我番茄,一块五一个,贵得要死,我买了之后觉得亏了,让他退钱,他不退!”
右边那个立刻接上:“我卖的是有机番茄!有机的!进价就要一块二,我卖一块五怎么了?他吃了三个,然后跟我说不好吃要退钱,哪有这种道理?”
“你那个番茄酸得要命!”
“有机番茄就是这个味!你没吃过好东西!”
“你再说一遍?”
“有机番茄就是这个味!”
两个人又开始往一起凑,程辞怀赶紧伸手隔开他们。
“行了行了,”他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就为了三块钱的事,你们在高铁站门口打架?”
“不是三块钱,是原则问题!”左边那个义正词严。
“对,原则问题!”右边那个也不甘示弱。
程辞怀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警察我要有耐心”,然后开始调解。
二十分钟后,双方终于达成了和解——卖番茄的退了一块钱,买番茄的道了歉,两个人在出站口握了手,各自骂骂咧咧地走了。
程辞怀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只觉得一阵无语。
一个番茄一块五,买了之后觉得亏了,讨要说法然后打起来。
有病吧。
当警察真是什么都能见到。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六点整。
调解花了整整二十分钟,加上路上开车的时间,等他回到局里估计都快七点了。
先吃个饭吧。
他正想着附近有什么能吃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
是蓝故宜。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开口了。
“你下班了吗?”
“刚处理完一个警情,正准备吃饭。怎么了?”
“没怎么,”蓝故宜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像是在沙发上窝着,“就是问你吃不吃,不吃的话我给你留点。”
“留什么?”
“杨慕心送了红烧肉过来,说是医院食堂新来的师傅做的,味道还不错。”
程辞怀的肚子非常适时地叫了一声。
“吃,”他说,“给我留着,我马上回来。”
“行,那你快点,不然被周景轩吃光了。”
“他也在?”
“嗯,来蹭饭的,还带了一箱啤酒。”
程辞怀笑了一声,挂了电话,转身往警车的方向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无意间碰了一下胸口的口袋。
那张书签还在。
他的笑容收了一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把车倒出停车位,驶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车窗外的菱城华灯初上,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模糊的光斑。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胸口的位置,隔着制服按了按那张书签。
“人与人命相连,或与或,命相仿。”
他还是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觉得,总有一天他会懂的。
警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又想起吴限说的那句话。
“比如右眼突突跳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右眼,没跳。
“扯皮呢……”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然后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