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入堂未语先争酒,互骂粗言意自平(2/2)
他上下打量着苏承锦。
月白长衫,灰蓝薄袄,走路带风,方才躲那一脚的身法灵便得很。
这哪像个中了毒箭、昏迷不醒的重伤之人?
苏承锦看着苏承武那张脸,一时没接话。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
“我既然敢离开,就代表关北离了我,也能安然无恙。”
他将双手拢回袖中,语气轻松了些。
“大鬼国如今龟缩在王庭,短时间内打不起来。”
他歪了歪头。
“我留在那儿,也就是多吃几碗饭的事。”
苏承武盯着他,脸色没有丝毫缓和。
苏承锦见他不接茬,换了个话头。
“不过,你倒是消息灵通。”
他看着苏承武,眼中多了一丝好奇。
“我受伤的事,已经传遍大梁了?”
苏承武冷哼了一声,抱起双臂。
他将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回廊的柱子上。
“习崇渊回京之后,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抗旨和受伤的事一并了。”
苏承锦的眉头抬了一下。
“苏承明呢?什么反应?”
苏承武斜了他一眼。
“苏承明倒没趁机咬你。”
他嘴角撇了撇,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非但没咬,还替你了情。”
“当着满朝的面,什么功过相抵,不可因过废功。”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意料之中。”
他将双手从袖中抽出来,在身前交叠。
“他不敢真把我弄死。”
他看着苏承武的眼睛。
“关北没了我,他比谁都急。”
苏承武没话,算是默认。
“至于我受伤这件事传得这么快、这么广......”
苏承锦偏了偏头。
“估计也是苏承明的手段。铁狼城大捷的消息要是在民间传开了,百姓们的是我苏承锦和安北军。”
“他这个监国太子的脸面往哪搁?”
他摊开手掌。
“用我受伤的消息,把大捷的声势压一压。”
“让天下人觉得安北王虽然打了胜仗,但自己也快死了,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苏承武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你没事了?”
语气比方才平了不少。
苏承锦摇了摇头。
“已经无碍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能跑能跳,能吃能睡。”
他朝苏承武咧嘴一笑。
“好得很。”
苏承武打量了苏承锦两眼,点了下头。
“那就行。”
他将靠在柱子上的身子直了起来,双臂从胸前放下。
“此次出关,打算干什么?”
苏承锦笑了笑。
“逛一逛大梁各地。”
他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看看风土人情。”
“呵呵。”
苏承武讥笑一声。
意思不言而喻。
不过他也没有追问。
事情这种麻烦东西,永远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苏承武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下的庄袖。
庄袖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在苏承锦和苏承武之间来回流转,嘴角含着浅笑。
目光相接,她便微微颔首。
“我去让人备酒菜。”
庄袖声音温柔,朝苏承锦福了一礼。
“九殿下远道而来,先用些热菜暖暖身子。”
苏承锦还礼。
“有劳嫂嫂了。”
庄袖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去。淡紫色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曳过,无声无息。
苏承武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收回视线。
他看向苏承锦身后站着的三人。
卢巧成被苏承武的目光扫到,立刻挺直了腰板,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
“见过五殿下。”
李令仪站在卢巧成旁边,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抱拳,干脆利地行了个江湖礼。
“见过郡王殿下。”
顾清清站在最前面,微微欠身。
“见过五殿下。”
苏承武朝三人点了下头,算是回了礼。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正堂的方向。
“先进去坐。”
“茶水是现成的,不用客气。”
卢巧成应了一声,正要迈步。
苏承武的手往回一收,又指向苏承锦。
“你们三个进去。”
他的目光从三人身上移到苏承锦脸上。
“你滚出去。”
苏承锦的脸僵了。
“……什么?”
苏承武已经转过身,大步朝正堂走去,根本没理他。
苏承锦追了两步,嗓门提高了一截。
“死老五!我这个王爷可是堪比亲王!”
他伸手指着苏承武的后背。
“你让一位亲王滚出去?”
“你这个郡王是不是不想干了?”
苏承武连步子都没慢一下,头也不回。
“呸。”
“乱臣贼子,还亲王。”
苏承锦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一时间竟被这四个字噎住了。
然后他反应过来。
“不就是欠你两坛酒么!”
苏承锦大步追了上去,跨过门槛,冲进了正堂。
“至于骂得这么脏?!”
正堂里传出苏承武的声音,带着冷笑。
“欠酒不还,还有脸来找我。”
“我让明月写信跟你了!”
“酒被白皓明拿走了!”
“你跟我要,我也没有!”
苏承锦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
“我不管,这是我应得的,谁你让赵无疆那个杀才在我的地盘上横行了半个月!”
“那是公事!”
“那酒也是公事!”
“那能一样吗?!”
......
正堂外的台阶下。
顾清清站在原地,神情恬淡。
卢巧成站在她左边,双手拢在袖中,嘴唇紧紧抿着。
李令仪站在她右边,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
屋子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
一道沉稳,一道清朗。
“乱臣贼子。”
苏承武的声音率先出现。
“酒色之徒。”
苏承锦的声音紧跟着追了上去。
“你抢我的银子,还有脸坐在我府上喝我的茶?”
“什么偷?那叫借!再了,什么叫你的银子,那是大梁的银子!”
“这会是大梁的银子了,你抢的时候怎么没是大梁的银子!”
“那是赵无疆抢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是你的兵!他干的就是你干的!”
“你这么也行。”
苏承锦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
“那我帮你把他骂一顿,你消消气。”
“我消你个……”
苏承武的声音戛然而止。
沉默了一拍。
“给我三坛。”
“之前欠两坛,利息一坛。”
“三坛。”
“利息?”
“你跟你弟弟收利息?”
“你还配当我弟弟?”
“……”
“……”
然后又吵了起来。
敞厅外的走廊上,庄袖正带着两名丫鬟端着食盒往这边走。
听到厅内的动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侧耳听了几息。
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无奈又温柔的笑。
她没有急着进去。
示意丫鬟先下去,自己则靠在廊柱旁,安静地等着。
门外。
卢巧成的嘴唇紧紧闭着。
脸憋得通红。
他不敢笑。
一个亲王。
一个郡王。
此刻的画面,与他记忆中那二人毫无交集。
李令仪已经转过了身去,右手死死捂着嘴。
她的肩膀一颤一颤的。
顾清清听着里面的动静,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些许。
“乱臣贼子。”
苏承锦的声音紧跟其后。
“酒色之徒!”
你一言。
我一嘴。
两个大梁最精于算计、最擅长伪装的皇子。
此刻骂得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