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堪叹昔年柔弱弟,今成擎天一柱身(2/2)
“是一样啊。”
苏承武微微一怔。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
“五哥,江山代有人才出,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摊开双手。
“我还能操控着关北千秋万代始终如一?”
“我这一双手,管得了眼前几十年的事,管不了身后几百年的事。”
他将手收回来,按在膝盖上。
“我又不是天上的神仙。”
苏承武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苏承锦那双平静的眼睛,半晌没有话。
过了几息,苏承武将碗放下。
“的确如此。”
“世家起初也并非生下来就是世家。”
“谁家祖上不是泥腿子?”
“有本事的起来了,没本事的烂在地里。”
“杀光了一茬,另一茬又会长出来。”
他伸手拿过酒坛,给苏承锦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这种事,挡不住。”
苏承锦点了点头,接过碗。
“所以我只做我能做的。”
“只要不让他们世袭官位,不让他们掌握军权和大片土地,便威胁不到关北的社稷。”
他举起碗,冲苏承武晃了晃。
“至于他们的后来人,是否真有本事再创一番基业,那就看他们后来人的造化了。”
苏承武也举起碗。
两碗对碰,粗瓷的碰撞声闷响。
两人同时仰头,一口饮尽。
苏承武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
他拿筷子夹了块肉丢进嘴里,咀嚼了几下。
目光在碗底残留的酒渍上,没再接刚才的话头。
酒过三巡,菜也凉了大半。
庄袖中途过来添了一壶热茶,又给桌上撤了几碟空盘,换了碟新切的肉。
她做完这些,在苏承武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安安静静地喝着。
另一桌上,卢巧成已经吃了个肚儿圆。
他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
李令仪将碗筷摆放整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顾清清将碗筷放好,静静的看着苏承锦的方向。
菜过五味。
苏承锦将桌上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拿布巾擦了擦手。
“我们该走了。”
苏承武停下咀嚼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不住一晚?”
苏承锦摇了摇头。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虽我不怕被旁人知道身份,但能低调些还是低调些好。”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
“出去住客栈便是。”
“我这一路南下,日子多着呢。”
苏承武放下筷子,也站了起来。
苏承武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多问。
他很清楚苏承锦的脾性。
这个人既然决定了要去南面,那就明已经有了安排。
苏承锦朝另一桌上的三人招了招手。
“走了。”
卢巧成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拍了拍屁股。
李令仪拎起靠在椅腿边的佩剑。
顾清清起身理了理衣衫。
庄袖站起来,走到苏承锦面前,微微福身。
“九殿下此行,路上心。”
苏承锦朝她拱了拱手。
“嫂嫂费心了。”
“今日这桌菜虽然简单,但滋味不差。”
庄袖浅浅一笑,偏头看了苏承武一眼。
苏承武抱着双臂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不清是什么。
苏承锦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苏承武。
“待我去南边绑几个世家大族回来,到时候你我再叙。”
苏承武站在桌边,冷哼一声。
“带着酒来就行。”
苏承锦一个趔趄,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稳住身子,没有回头。
“我那仙人醉金贵着呢,一坛三百两。”
“你当大白菜呢。”
完便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带着三人往府门走去。
苏承武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四个人穿过前院甬道。
卢巧成走在最后面,一脸吃饱喝足的懒散模样。
李令仪走在他旁边,看见他那副模样,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卢巧成缩了缩脖子,收敛一下神色。
顾清清跟在苏承锦身侧,并肩而行。
四个人的身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前院的槐树后面。
苏承武没有追出去送。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
片刻之后,府门外传来车轮碾过夯土路面的辘辘声。
声音由近及远,渐渐听不真切。
庄袖从正堂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苏承武身旁,伸手揽住他的胳膊,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
“不进去坐了?”
苏承武没动。
他的视线还在月亮门的方向。
那道甬道空空荡荡的,日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青砖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庄袖看了他两眼,嘴角弯了弯。
“是不是后悔了?”
苏承武偏过头。
“后悔什么?”
庄袖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后悔当初没答应跟他一起去关北。”
苏承武愣了一下。
他将目光从月亮门收回来,低头看着庄袖那张明媚的脸。
“我做事,向来不会后悔。”
“只是……”
苏承武将靠在门框上的身子直起来。
他抬起手,捏了捏庄袖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
“当初那个只知道画画的九,如今已经这般厉害了。”
他松开手,叹了口气。
“不免有些感慨罢了。”
庄袖歪着头看他。
“感慨什么?”
苏承武转过身,重新望向府门的方向。
车轮声早就听不到了。
他的目光在远处一片虚无里。
“感慨他究竟是不是我那个九弟。”
庄袖的笑容微微一滞。
苏承武没有看她。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总觉得,他不再是当初我认识的那个九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布料。
“面庞没变。”
“画技没变。”
“那些习惯,也跟以前一模一样。”
苏承武的眉头拧了起来。
“可性子这种东西,真的会变得这般大?”
苏承武收回视线。
“以前的九,在我们这些哥哥姐姐面前连一句整话都不利索。”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辈子最没出息的皇子,就是他了。”
“老大再跋扈,至少有魄力。”
“老三再愚蠢,至少有狠劲。”
苏承武停了一下。
“可九,什么都没有。”
“唯一能拿出手的就是画画。”
“一个皇子,一天到晚关在屋里画画,谁把他当回事?”
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如果他早些年的性格真是装出来的,那他装了十几年,为的是什么?”
“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显露出来?”
苏承武自己问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荒唐。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算了。”
“想这些也没用。”
庄袖伸出手,在苏承武的额头上摸了一下。
掌心贴着他的额头,停了两息。
苏承武被她这个动作搞得一愣。
“干什么?”
庄袖将手收回来,歪着头看他,脸上是一副认认真真的表情。
“没发热啊。”
苏承武的嘴角抽了一下。
“怎么开始胡话了。”
庄袖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点打趣的味道。
“是不是最近志怪看多了?”
苏承武的脸黑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见庄袖那双水润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庄袖揽着他的胳膊,将身子靠了过去。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
“不管怎样。”
“血脉亲情这种东西,总不能变吧?”
她将下巴搁在苏承武的肩头。
“不管他性格变了多少,他还是你九弟。”
“你还是他五哥。”
“他有难的时候,你帮过他。”
“你需要帮忙的时候,他也没撇下你不管。”
她轻轻拍了拍苏承武的手背。
“这就够了。”
“想那么多做什么。”
苏承武低头看着庄袖搁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他笑了笑。
这一笑里面有什么,不太清楚。
“袖。”
“嗯?”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通透。”
庄袖垂下眼,嘴角弯着。
“那是因为你想得太多。”
苏承武没有再接话。
他将庄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走了。”
他转过身,朝正堂里面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了一句。
“让人把桌上的菜热一热,留着晚上给我下酒用。”
庄袖跟在他身后,应了一声。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走进了正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