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阶下少年书案语,堂前稚子斥王孙(1/2)
州署的大门敞着,院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苏承锦牵着顾清清的手,从正门走了进去。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回声清清楚楚地在院里弹了几个来回。
两侧的廊庑下,几盏官灯挂在那里,白天没人点。
公告栏前的架子上贴着几张告示,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啪啪地拍着木板。
顾清清侧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至少该收敛一些。”
苏承锦回头朝身后扫了一眼。
“空得比咱家后院还干净,收敛给谁看。”
顾清清没再话,但也没把手抽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的甬道,绕过照,往大堂的方向走。
州署里确实没什么人。
北城门那边闹得那么大,赵昌平把能调的人手都调走了,留下来的怕是连个扫地的都凑不齐。
苏承锦四下打量了一圈。
州署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廊下的花坛里种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挺精神。
公案前的石阶被人用水冲过,还没干透,泛着一层潮气。
他的目光在大堂入口的石阶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看身形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短褐,袖口卷到了手肘。
瘦瘦的,个头不高,但坐在那里腰杆挺得倒是笔直。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在石阶前的泥地上写写画画。
苏承锦走近了几步,看清了地上写的东西。
不是涂鸦,是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写的是几句公文里常见的措辞。
查明属实、酌情处置、限期呈报。
每一句的后面,还用树枝划了条横线,横线上方又重新写了一遍,像是在对比两种不同的遣词方式。
苏承锦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几下。
少年没抬头。
大概以为是自家大人回来了。
嘴角扬起一个笑,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大人,您回来得倒快。”
“学生正温习您昨日的批文呢......”
他抬起了头。
看见的不是司徒砚秋。
是一个胡茬拉碴的陌生男人,穿着灰布便袍,站在台阶
旁边还跟着一个青衣女子,眉目清冷,气度不凡。
少年的笑容收住了。
他手里的树枝从地上抬起来,朝前一指,戳向苏承锦的方向。
“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声音里没有害怕,只有警觉和一股子冲劲。
“竟敢擅闯州署?”
苏承锦没动。
他把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好奇。
他松开顾清清的手,抱起了膀子。
“你又是何人?”
他朝少年扬了扬下巴。
“州署重地,哪来的孩子在这儿写写画画?”
孩子两个字一出口,少年的脸色就变了。
他的眉毛拧到了一起,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树枝被他攥得咔嚓一声响。
他从石阶上站起来,噔噔噔走下台阶,一直走到苏承锦面前,仰着头瞪他。
少年比苏承锦矮了大半个头,却丝毫不怯,下巴扬得高高的。
“我年方十七,再有几年便是及冠,不是孩子!”
“倒是你!”
“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进了州署连句通禀都没有,张口就叫人孩子,狗眼看人低!”
苏承锦被他骂得一愣。
少年还没骂够。
他的目光从苏承锦身上移到了旁边的顾清清脸上,又回到苏承锦脸上,嘴巴撇了一下。
“这位姑娘跟你站在一起,简直是萤火之比皓月,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苏承锦转头看了顾清清一眼。
顾清清笑了笑。
她抬起手,用袖口掩了一下,但那笑意压根没挡住。
苏承锦收回目光,对着卫离眯了眯眼。
“嚯。”
他的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左右卷了两下袖口。
“你个娃娃,倒是长了一张好舌头。”
他朝前踏了一步。
少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立刻又站住了,梗着脖子不肯再让。
苏承锦盯着他,嘴角慢慢咧开。
“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
少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把手里那根已经被攥弯了的树枝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脖子朝前伸了一截。
“来来来!爷的舌头就在这里!”
他张开嘴,朝苏承锦吐了吐舌头。
“有能耐你就拿走!”
“你看知府大人回来要不要你好看!”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拼了命也要硬顶到底的架势,差点笑出声来。
他掐着腰,歪了歪头。
“呦,听这语气,还跟司徒知府有些关系?”
他上下打量了卫离一遍,目光在他那身半新不旧的短褐上停了一下。
“走关系进的州署?”
这一句像是踩到了猫尾巴。
卫离呸了一声,唾沫差点喷到苏承锦脸上。
“爷靠的是真才实学!”
“你才是奸诈之徒!”
“趁着州署没人就溜进来!”
他又朝前逼了半步,仰着头,几乎把鼻尖怼到苏承锦胸口。
“不是打算割我舌头吗?你来啊!”
苏承锦低头看着这颗只到自己下巴的脑袋,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实打实的被逗乐了。
他扭头看向顾清清,一脸的无可奈何。
顾清清已经不再掩饰了,笑容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眉眼间全是笑意。
苏承锦刚要把袖子再卷高一截,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从州署大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那人的官袍下摆沾着灰尘。
步伐很快,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了卫离的嚷嚷声。
“大老远就听见你在喊。”
“发生何事了?”
卫离一听这声音,整个人猛地转过身,撒腿就朝来人跑了过去。
“大人!”
他跑到司徒砚秋面前,手指朝苏承锦的方向一指,气喘吁吁地开始输出。
“大人!”
“这个人擅闯州署!”
“来路不明!”
“嘴巴还毒!”
“张口就喊学生孩子!”
“还要把学生的舌头割下来!”
到这里,他回头看了苏承锦一眼,朝那个方向吐了一下舌头。
“就是他!”
苏承锦没动。
他将双手拢回袖中,站在原地,笑着看向来人。
司徒砚秋停在了院子中央。
他的目光越过卫离,在了苏承锦的脸上。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苏承锦没话。
他就那么笑着站在那里,等着看眼前这个年轻知府的反应。
卫离还在旁边喋喋不休。
“大人,您倒是管管啊!”
“这种人若是不惩处......”
“你先闭嘴。”
司徒砚秋打断了他。
卫离的嘴巴还张着,后半截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自家大人的脸色。
司徒砚秋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下一刻,司徒砚秋快步上前。
他走到苏承锦身前五步的距离停下,双手抬起,将官袍的前襟整了一下。
然后躬身行礼。
“酉州知府,司徒砚秋。”
“见过安北王殿下。”
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将公告栏上的告示吹得啪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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