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前路茫茫风渐暖,清州界外野花残(2/2)
他偏过头,侧脸枕在顾清清膝上,看着她。
“但外面的人不一样。”
“他们只会想一件事。”
“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要造反?”
车外一阵风吹过,车帘被掀起一角,灌进来一股夹着泥土气息的凉风。
帘角翻了两下,又垂了下去。
苏承锦的视线从顾清清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车顶。
“如果此时站队,日后我若真成了乱臣贼子……”
“赢了还好。”
“若是输了呢?”
他的语气平淡。
“跟着我的人,满门抄斩。”
“妻儿老,一个不留。”
车厢里安静了一拍。
“很少有人会把一家老的性命,压在一个未来不确定的人身上。”
顾清清的手指停在他鬓角的位置,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他。
苏承锦的眼睛微微眯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是寡淡。
但顾清清跟了他这么长时间,看得出来,他这话的时候,并不开心。
她的手指从他的鬓角处滑到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胡茬。
苏承锦没注意到这个动作的变化。
他的思路还在往下走。
“当初我身边这些人,哪个没有自己的想法。”
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话。
“凡是为了一扫北境,替中原把这个病灶挖掉。”
“白秀是为了报答苏承瑞的救命之恩。”
“老关老赵他们就更不用了。”
“只不过是相处的时间久了,一起打了仗,一起挨了饿,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才坚定地走到了一起。”
他顿了一下。
“司徒砚秋也好,天下人也好。”
“设身处地想,都一样。”
“就连如今前往关北的百姓,有些人心里也清楚,跟着我走,前路未必就是坦途。”
“但他们没办法。”
“不去关北,会饿死。”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的嗓子里带了一点干涩。
顾清清的手指从他脸颊上移到了嘴唇的位置。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苏承锦的话语止住了。
他微微睁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顾清清低着头,目光在他脸上。
她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但眼底有一层很浅的东西,不是笑,也不是伤感。
更像是心疼。
“我发现你自打上次受伤之后,好像变得更感性了些。”
她的声音很轻。
“怎么,害怕了?”
苏承锦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从顾清清嘴里出来,比他预想中的任何反应都让他措手不及。
害怕。
他在铁狼城的毒箭下昏迷了八天。
在那个不知道是梦还是什么的地方,见到了少年时的兄弟,见到了年幼的原主,见到了那个笑着跟他替我好好活下去的清瘦皇子。
他醒来之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连江明月都没。
他以为自己已经消化了。
但顾清清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有些东西并不是消化了,只是被压在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马蹄有节奏的踢踏声。
苏承锦没有回答。
他心里在想,怕吗?
应该怕吧。
自己也不知道。
顾清清没有追问。
她的手指从他的嘴唇上移开,重新放回了他的太阳穴,继续揉动。
风又吹了一阵。
车帘掀了一角,又下来。
车辕上,卢巧成和李令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拌嘴,外面只剩下马蹄踩在土路上的笃笃声,和车轴转动的吱呀声。
过了很久。
顾清清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
“那你不打算让司徒砚秋为你做事?”
苏承锦回过神来,眨了两下眼,将方才那一瞬的恍惚收拾干净。
他摇了摇头。
“就让他待在酉州,继续做他的事。”
他的语气平了下来。
“一个在京城官场待过,看清了那套路数,又有本事、有脊梁的人。”
“日后自会找到他该站的位置。”
顾清清偏了偏头。
“你就不怕他最后站到苏承明那边?”
苏承锦笑了笑。
“那就明我看走了眼。”
“也无所谓。”
他闭上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遗憾。
“天底下有本事的人不止他一个。”
顾清清笑了一下。
她没再接这个话题。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车外的风变了方向,从南面吹过来,比方才暖了一点。
官道两边的枯草被吹得伏倒一片,又弹起来,反反复复。
苏承锦枕在她膝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顾清清以为他要睡了。
她低下头,手指从他太阳穴上滑到发间,动作轻得几乎没有触碰。
然后苏承锦的手抬了起来。
他握住了她的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
苏承锦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两下。
他睁开眼,看着她。
“清清。”
“嗯。”
“你还没给我讲过当年的事。”
顾清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
动作很,但苏承锦感觉到了。
他没有追着这个反应不放。
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顾清清没有话。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嘴唇抿了一下。
车外的风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新的气息,混着一点不上来的草木味道。
“给我讲讲吧。”
车帘被一阵新来的风掀起一角,一线天光照进来,在顾清清的膝头上,又在苏承锦的半边脸上。
帘角晃了两下,垂了回去。
车厢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顾清清低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到了水面又停住了,没有散开。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苏承锦以为她还是不打算的时候。
她开口了。
只了一个字。
“好。”
苏承锦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
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重新闭上眼,枕在她膝上,握着她的手。
马车继续向南行驶。
车轮碾过路面上一个浅坑,车身微微一颠,又稳住了。
车窗外,清州的界碑从路边一闪而过,碑石脚下长着一丛刚开的野花,花瓣碎碎的,颜色很淡,在风里晃了两下。
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有几片花瓣被卷进了车辙的泥印里。
没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