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风雪弥天锁国公,醉魂初醒叩灵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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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了,萧煜,爹和娘已经走了整整十一年了!”
“这十一年来,你在外头花天酒地,去赌坊输钱,去青楼胡闹,在铁甲卫打人,在长风骑骂街,把整个京城闹的天翻地覆,你做任何事,我这个当妹妹的,可曾跟你过半句重话?!”
“哪怕是祖父在书房里头气的砸杯子,逼着我去劝你,逼着我去骂醒你,我也从来没在你面前提过半个字,因为我心里头一直信你,我全当你心里头太苦了,全当你迟早会有自己想通,走出来的那一天!”
萧染哭的浑身发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可眼泪却越抹越多,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
“可你看看你今天是个什么样子!!”
“被人打成这副鬼样子从崇王府出来,跑去赌坊里头借钱买醉,喝多了在街上掉眼泪,到了家门口连门都不敢进,拔腿就要当缩头乌龟往外跑!”
“萧煜,我现在看着你,我真的有些看不明白了,我分不清这十一年来,你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混账模样,是为了报复祖父装出来的,还是你骨子里头的本性,就已经烂成这样了?!”
每一句话,都毫不留情的捅进萧煜极力掩饰的伤口里。
萧煜眼底的混沌与逃避,在这一声声质问中,彻底碎裂开来,眼神一点点变的清明。
萧染看着他沉默不语的脸,哭腔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了无助的哀求,仰着脸颤声开口。
“哥……我有点……不认识你了……”
“当年在灵堂里头,你抱着我,以后你护着我,绝不丢下我一个人……”
“怎么到了今天,连你也打算跟娘亲当年一样,不要阿染了......”
最后那句话钻进耳朵里的瞬间,萧煜整颗心剧痛无比,看着眼前泪光四溢,哭的无比无助的妹妹,下意识的抬起右手,想要跟时候一样,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可他的手抬到半空,看着自己满手肮脏的泥污和血迹,彻底僵在了冷风里,怎么也不下去。
萧染等了三息,见他依旧没有话,眼底最后那点微光渐渐暗了下去。
她用力擦干脸上的泪痕,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硬倔强的模样,看都没再看萧煜一眼,转过头看向旁边吓傻了的刘管事,声音冷淡。
“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吧,我带你去账房取银子。”
完,萧染决然转身,踩着台阶走进了国公府的角门,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刘管事站在原地,看了看走进门里的大姐,又转头看了看僵在雪地里的萧煜,只觉得后背发凉,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安国公府的家务事,那真是一出比一出吓人,大姐当街扇公爷耳光,这要是再待下去,保不齐自己就得让人灭了口,还是赶紧跟着进去拿了银子,有多远滚多远才是正经事。
想到这儿,刘管事连滚带爬的迈上台阶,一溜烟的跟着萧染钻进了角门里头。
大门外,漫天风雪纷纷扬扬的下,盖住了萧煜凌乱的发梢和肩膀。
萧煜独自一人站在雪地里,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悬在半空,沾满泥血的手。
萧染最后那句话语和苏承锦在崇王府的那句,此刻在他脑海里头轰然相撞。
他恨萧定邦那个老顽固,恨他爹萧长策为了军功不要命,恨他娘姚氏狠心丢下他们兄妹。
可他这十一年来,用自毁前程,作践自己的法子去报复他们,到头来,真正被他伤的最深,真正替他担惊受怕了整整十一年的人,却是他发过誓要用命去护着的亲妹妹。
如果连他都烂在了这京城的泥潭里,如果有一天萧定邦那把老骨头倒下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樊梁城,谁来给阿染撑腰?
风雪呼啸而过。
萧煜缓缓收回右手,五指一点点向内收拢,攥拳而立。
萧煜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国公府角门。
下一刻,萧煜再无半点犹豫,迈开大步,径直走了进去。
……
与此同时,安国公府西院书房。
萧定邦穿着一身深青色武将常服,正背着手,独自站在书房北墙前。
墙上挂着一幅有些年头的立轴画像。
画上的中年武将身材魁梧,身穿亮银吞兽甲,手按长枪,眉眼间与萧煜有着七八分相似,只是神情刚毅正派,透着一股子顶天立地的沙场英气。
那是他的长子,永安十六年战死在西陲戈的安国公世子,萧长策。
萧定邦微微佝偻着背,大手轻轻捋着花白短须,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的盯着画中儿子的脸,眼神里满是外人看不见的苍老与思念。
“长策啊……”
“九殿下那边已经答应把煜儿带去南地了,你在天有灵,可得保佑那混账子在战场上机灵点,别真把命给丢在南地……”
老爷子正对着画像低声念叨着,书房外头的回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公爷,公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老管家萧福连滚带爬的冲到书房门外,拍着门板扯着嗓子大喊。
“公爷回来了,公爷他去后院灵堂了,他闯进灵堂去了啊!”
屋里的萧定邦浑身一震,脸上的悲伤瞬间散去,浓眉倒竖,几步跨到门口,一把将书房木门拉开,瞪着牛眼冲外头的萧福吼道。
“大惊怪的喊什么丧,你刚才什么?!那孽障不是在崇王府关着吗,怎么跑回来了?!”
萧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白,指着后院祠堂的方向急声禀报。
“公爷跟大姐一块儿回来的,身上还带着伤,浑身都是酒气,他一进门谁也不理,直接去兵器架上把当年世子留下的那杆长枪给提溜起来,黑着脸就往后院灵堂冲过去了!”
“什么?!”
萧定邦脸色骤变。
十一年前,那畜生就是在灵堂里头,当着满府人的面把长策留下的长枪给砸断了,后来还是他让人找工匠用白蜡木杆重新接好供在那儿的。
这会儿喝多了酒,提枪闯进灵堂,那还了得?
“他娘的,这个大逆不道的混账,他在崇王府受了气,跑回来撒酒疯,不会是要去把灵堂给砸了吧?”
萧定邦气的胡子直翘,连外袍都顾不上披,抬脚推开挡路的萧福,大步流星的就往后院祠堂赶去。
“快,抄家伙,跟老子去看看,他今天要是敢动他爹牌位一根手指头,老子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后院祠堂外,风雪更急。
当萧定邦带着管家气势汹汹的冲进祠堂院子时,刚去账房给刘管事支了银子打发人离开的萧染,也听到下人的通报,提着裙摆从另一侧的月洞门匆匆跑了过来。
“祖父!”
“别废话,进去看看那畜生在干什么!”
萧定邦黑着脸,一马当先迈上祠堂台阶,猛的推开了灵堂那两扇雕花木门。
寒风灌入幽暗的灵堂。
萧定邦和萧染同时跨过门槛,可看清灵堂内景象的刹那,爷孙二人却同时愣在了原地,准备好的怒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灵堂之内,长明灯安静的燃烧着。
没有预想中的打砸狼藉,更没有醉酒后的咆哮发疯。
供桌上方,端端正正的摆着两座乌木灵牌,左边写着大梁安国公世子萧公长策之灵位,右边写着大梁安国公世子夫人姚氏之灵位。
而萧煜,就站在这两座灵牌跟前。
那杆重新接好的长枪,此刻正安安静静的平放在他脚边的蒲团旁。
听到身后大门被推开的动静,萧煜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右手捏着三柱刚刚在长明灯上引燃的线香,弯下高大的身躯,神色平静,稳稳当当的将那三柱青香,插进了供桌正中央的青铜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烫金的字迹。
插完香,萧煜退后半步,撩起破烂的玄色衣摆,双膝弯曲,结结实实的跪倒在了青石地板上。
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的磕在了父母牌位前的地板上。
一连三个响头,每一次额头撞击青石板,都发出一声让人心颤的闷响,额角刚刚结痂的伤口被磕破,留下一道淡淡的血印。
站在门口的萧定邦看着这一幕,原本暴怒的眼神彻底僵住,垂在身侧的那双大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这十一年来,这子从未踏进过祠堂半步,今日是受了什么刺激?
萧染看着兄长挺拔的背影,眼眶再次一热,她快步走上前去,顺势跪倒在了萧煜身侧的蒲团上,伸出双手,紧紧扶住了萧煜的胳膊,声音发颤。
“哥……”
萧煜直起上半身,看着身旁眼圈通红的妹妹,那张向来带着讥诮的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一抹温和干净的笑容。
那是十四岁之前的萧煜,才会露出来的笑。
他没有话,只是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萧染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背,示意她松开。
紧接着,萧煜抓起了放在腿边的那杆长枪,从地上稳稳的站起身来。
门口的萧定邦见他拿起长枪,呼吸陡然一紧,下意识的往前迈了半步。
只见萧煜双手一左一右握住长枪的木杆两端,将枪身横在自己身前,右膝猛的往上一顶,双臂同时发力往下一折。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灵堂里炸开。
那根坚韧无比的白蜡木枪杆,在他的力量之下,当场从中断裂成两截,木刺纷飞。
萧煜面无表情的松开双手,将手里那两截断枪,随手扔在了父母牌位前的青石地面上。
“你……你个混账东西,你又发什么疯?!”
萧定邦的胡子抖了三抖,指着地上的断枪,又惊又怒的喝问。
萧煜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坦然地迎上了祖父的目光。
“萧定邦,你给我听好了。”
“你头上顶着的这个安国公名头,我不喜欢,看着就觉得恶心。”
“明天一早,我会跟着大军去南地,但我去战场上拼杀,不是为了替你守住这安国公府的门楣,我萧煜要爵位,会靠我自己的双手,在战场上拿敌人的脑袋去积攒军功,堂堂正正的挣到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国公爵位。”
“否则,你这世袭罔替的安国公爵位,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绝不会接手半寸。”
萧煜盯着脸色剧变的萧定邦,脸色淡然,一字一顿。
“而且我把丑话在前头,等到日后我的军功攒够了,第一件事,就是去金殿上求圣旨,把这安国公的爵号给彻底换掉。”
“我萧煜,不是你萧定邦用来传宗接代,继承爵位的工具!”
到这儿,萧煜微微侧过身,眼角的余光扫过供桌上那两座沉默的木头牌位,声音冷硬。
“我也不是想去南地,给后面这两个只顾着自己的名声,不负责任抛下儿女的双亲报什么狗屁血海深仇。”
萧煜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正仰着头泪流满面看着自己的萧染,眼神柔和了下来。
“我这一趟去南地提刀杀人,去争那份泼天的军功,原因只有一个。”
“我只是想当一个称职的兄长,给阿染挣一份全天下谁也不敢欺负她的底气。”
萧煜重新抬起头,直视着门口的萧定邦。
“我不学你萧定邦的迂腐凉薄,更不会学他萧长策的愚忠短命。”
“今日,我萧煜再一次折枪于这灵堂之上,就是要让你,让牌位上头那两个死人,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从今往后,这天地之间,我萧煜,就是萧煜,也只是萧煜。”
话音定,整座灵堂鸦雀无声,只有供桌上的烛火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萧定邦僵立在门槛之内,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傲气凛然的孙子,一句话也不出来。
萧煜不再看他,俯下身在萧染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随后毅然转身,迈开大步,越过僵立的萧定邦,一脚跨出了灵堂大门。
萧煜踏入漫天风雪的院之中,迎着呼啸的北风,冲着前院方向朗声大喝,声音洪亮。
“来人啊,给老子烧水,老子要沐浴更衣,明日一早,老子还有正经事情要做!!”
高亢的喝声一路远去,萧煜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祠堂院门之外。
灵堂内,萧染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看着兄长消失的方向,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转过头看了看站在门口一言不发,身形有些佝偻的祖父,迟疑了一下,低声开口。
“祖父,那我……去前院让人给哥准备干净衣裳和伤药了……”
萧定邦背对着她,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去吧。”
萧染点了点头,不再打扰祖父,提起裙摆快步走出了灵堂。
空荡荡的祠堂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萧定邦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到供桌前,看了看供桌上儿子那块冰冷的牌位,紧接着,又低下头看着青石地板上那柄被硬生生折成两截的长枪。
看着看着,这位在战场上身中数箭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七旬老帅,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突然涌出了两行滚烫的老泪,顺着皱纹滑下来。
“好……好一个萧煜就是萧煜……”
萧定邦擦都没擦脸上的眼泪,嘴角猛的往上一咧,仰起满头白发,对着满堂的祖宗牌位,发出一阵苍凉而畅快的狂笑。
“哈哈哈哈,长策,你听见了没有?!老子听见了,咱们老萧家的种,没绝,哈哈哈哈!!”
笑声混着风雪声,在深冬的国公府上空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