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休云旧将身如草,尚有机谋达御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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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秦州城外十里,纵横交错的田埂与枯黄的野草上覆盖着一层尚未融化的残雪。
朝廷南征的五万大军便在这片冻原上扎下了连营,中军、左翼、右翼、前锋与辎重营严格按照兵部颁发的营伍规制分块驻扎,延绵数里。
时值午后,云层压在天际,营区内各处伙夫营陆续升起炊烟,大锅里熬煮杂粮粥的香气与马厩方向飘来的气味混杂在空气里,随风散向四面八方。
辎重营东侧的栅栏门被从里面拉开,贺云彰迈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紧束棉袍,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裤脚与袖口用结实的粗布绑腿和皮质护腕扎的严严实实。
贺云彰站在原地停顿了两息,低头解开搭在左臂上的麻布包袱,将刚刚在辎重营大帐里核算完的两本麻纸账册取了出来。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五万大军自进入秦州地界以来,各部辎重车的车轴损耗数目,以及随军战马、挽马每日的草料精料消耗定额。
背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名负责看守辎重营大门的书吏正缩着脖子站在哨棚下,见贺云彰翻看账册,犹豫了一下,还是揣着手走上前。
“贺大人,刚才那几笔长风骑借调备用车轴的数目,底下人都是按孟将军的条子支取的,的们已经核过两遍了,绝对没有错漏。”
贺云彰头也没抬,用食指在第二本账册的末页折了一个角。
“总账数目没错,但分账上少了三根车轴的去向。”
书吏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又凑近了半步。
“那三根车轴是前天过浮桥的时候,中军亲卫骑队的马车陷进冰窟窿里折断了,赵统领派人过来直接拿走便没留字据,的们也不敢去问赵统领要手令,就只能先挂在长风骑的损耗名下。”
“谁拿走的,就记在谁的账上。”
贺云彰合上账册,将其贴身揣进怀里的内袋中,又伸手按了按胸口,确认账册四角没有露出衣襟。
“哪怕没有手令,也得在名目底下注明领用人的官职,姓名,时辰,以及经手兵卒的腰牌号。”
书吏苦着脸叹了口气。
“贺大人,那可是曲亭侯府的公爷,的就是一个末流书吏,哪敢把他的名字往亏空账上写啊。”
“这要是传到前头去,的这层皮还不被扒下来?”
贺云彰转过身,平静的看了书吏一眼。
“徐参军看账,从来不看这些。”
“你把亏空挂在长风骑头上,月底核验军械,孟江怀找过来对质,徐参军照样要摘你的脑袋。”
“你老老实实写上赵言的名字,徐参军看过了,压与不压是参军的事,账面上你没有欺瞒之罪。”
书吏张了张嘴,仔细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连忙躬身拱手。
“多谢贺大人提点,的这就回去把底账改过来,把经手人的名字补齐!”
“未时三刻之前改好,申时初刻我再过来取副本。”
贺云彰丢下这句话,不再多言,把冻的有些发僵的双手拢进袖管内,向着东宫行辕所在的中军核心区走去。
他如今在这支南征大军里,没有任何统兵的实职,身上只挂着一个东宫行营军务随行官的虚衔,干的都是替行军参军分担核验两万民夫口粮、清点随军器械、查验驿站交接文书之类的琐碎杂务。
主道两侧的积雪被清理在路沟旁,堆成两道半尺高的灰黑色雪垄,路面被数万军卒和沉重的车轮反复碾压,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迎面走来一队正在巡营的铁甲卫,一共十人,全副重甲,手按刀柄,步伐整齐。
走在最前头的铁甲卫什长老远看见迎面走来的贺云彰,目光在那张瘦削的脸庞上停了一瞬,认出了这位半年前在翎州黑水原一战成名的前任定宁军大统领。
什长眉头微微一皱,只是偏过头,低声冲身后的兵卒喝了一句。
“靠左走,别停。”
十名铁甲卫士卒目光斜视,纷纷往道路左侧横移了半步,贴着雪垄边缘擦肩而过。
走在队列末尾的两名年轻士卒走过去五六步后,压低嗓音交谈了两句,声音顺着北风飘了过来。
“那就是贺统...贺云彰?”
“除了他还有谁,以后见着绕道走就是了,省的沾上晦气。”
紧接着,又有一队牵着战马去水槽饮马的长风骑兵从斜刺里的岔道走出来,看见贺云彰那一身不伦不类的灰布棉袍,几名骑兵脸上虽未表露什么,可牵着战马横穿过主道,马蹄踏起地上的碎冰渣子,依旧溅了贺云彰半裤腿。
贺云彰丝毫不在意,身板挺的笔直,步伐始终保持着原样,一步一步往前走,把周围所有的指指点点隔绝在耳廓之外。
顺着主道往北走了约莫三百步,前方到了中军主道与亲卫骑队营区的交叉路口。
路口的风比后营更大一些,吹的两侧插着的黑底红边认旗猎猎作响。
贺云彰刚走到路口南侧,右侧一座比普通兵帐大上一圈,门口特意铺着整张狼皮的加厚毡帐,突然被人从内部一把掀开。
一股浓烈的炭火热气夹杂着酒肉香味,瞬间从帐门里涌了出来。
四名身穿锦缎夹袄,外头罩着狐裘披风的年轻武将,满面红光的簇拥着从毡帐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当中的那人二十出头,头上戴着一顶嵌玉暖帽,正是曲亭侯赵雍最溺爱的儿子,此次随军挂着正五品中军亲卫统领军职的赵言。
跟在赵言身边的另外三人,分别是曲安侯、曲平侯与曲成侯三家的族中子弟,皆是前些日子四侯府联名上折子塞进军中捞取战功的勋贵纨绔。
这四个人名义上统领着中军的亲卫骑队,负责拱卫太子行辕,实则自打大军出京以来,他们连一次战马都没骑过。
整日躲在这座暖帐里头饮酒掷骰,把白日里巡营,夜间值守的苦差事全推给了底下的人代办。
赵言双手捧着一个雕刻镂空花纹的紫铜手炉,嘴里还叼着半根剔牙的细竹签,一边往外走一边冲身旁的孙成笑骂。
“孙老二,你刚才那一把分明是出老千,趁本公子低头喝酒的时候偷偷换了骰子,等晚上回来,非的让你连输十盅不可!”
孙成拢着雪白的狐裘袖子,笑着凑趣。
“赵兄这话可就冤枉弟了,弟哪有那个本事在赵兄眼皮子底下换骰子,分明是赵兄今儿个手气旺在了别处。”
“这不,刚出帐门就撞见贵人了。”
赵言顺着孙成的目光一转头,正好看见沿着黄土主道迎面走来的贺云彰。
赵言把嘴里的竹签往地上一吐,脚步当即停了下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东宫行辕的大忙人吗?”
赵言歪了歪脖子,向身旁的三人使了个眼色,下巴往路中间一扬。
“过去跟咱们贺大统领打个招呼,别让人家咱们这些侯府子弟不懂军中礼数。”
孙成三人立刻会意,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笑意,四个人迈开步子,大摇大摆的走上黄土主道,一字排开并肩站定,高大的狐裘身影将贺云彰前往北面行辕偏帐的去路堵的严严实实。
贺云彰在距离赵言四人前停下了脚步。
他把拢在袖管里的双手抽了出来,双手抱拳,举至胸前,对着挂有正五品实职的赵言等人微微躬身。
“见过赵统领,见过三位将军。”
贺云彰行完礼,便将手重新拢进袖中,一句话也没多,直接向着道路右侧横跨了两步,准备从赵言四人的侧面绕过去。
赵言见贺云彰连句场面话都不奉承,闷不吭声就要绕路走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挂不住了。
“哎,别急着走啊!”
赵言立刻往右侧横移了两大步,再次结结实实的挡在了贺云彰的鼻尖前头。
贺云彰被迫停步,目光低垂,看着赵言腰间那条镶嵌着八宝玉石的宽玉带。
赵言抱着手炉,故意把身子往后仰了仰,扯开嗓门,声音大的半个中军营区都能听见。
“孙老二,李老三,你们几个评评理,咱们这位威名赫赫的脱甲大统领,见了本统领连句整话都不肯,这是瞧不起咱们曲亭侯府,还是瞧不起咱们中军亲卫营啊?”
站在左侧的孙成立刻往前迈了一步,配合着赵言一唱一和,声音同样拔的老高。
“赵兄此言差矣!人家贺大统领以前那可是统领整整一万定宁军的三品大将,咱们几个才五品,人家哪能拿正眼瞧咱们啊!”
赵言哈哈大笑起来,转过头看着身旁的三名同伴,故意装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伸手拍了拍手炉盖子。
“起那一万定宁军,本公子这几天夜里睡不着觉,一直在琢磨一桩事,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正好你们几个都在,替本公子参详参详。”
李耀笑着接话。
“赵兄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尽管出来听听。”
“你们,半年前在翎州黑水原上头。”
赵言把脸凑到贺云彰面前三尺处,眼睛死死盯着贺云彰,一字一顿的大声开口。
“要是换作你们几个,手里头握着整整一万朝廷精锐,骑着西域大马,披着工部刚打出来的全套铁甲,在平原上撞见了关北的人。”
“你们会不会连一刀都不砍,连一箭都不射,就那么老老实实的从马背上爬下来,当着人家的面,把身上穿的铁甲一层一层脱下来,整整齐齐码好然后双手给人家奉上啊?”
话音下,三人同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周围几座中军属官营帐和亲兵值守帐的帘子,纷纷被人从里头悄悄掀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十几双眼睛躲在阴影里往路口这边张望,几个路过挑水的伙夫也远远停在栅栏外头看热闹,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制止。
李耀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拎着的马鞭,用鞭梢指了指贺云彰身上那件棉袍,满脸讥讽。
“赵兄,你就别难为贺大统领了,人家那叫审时度势,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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