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蠹虫(暴露)(2/2)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桑皮纸,展开一角,只露出“南阳细磨瓦灰”五个字:“这东西,如今市面上什么价?要能直接送到工部仓库、有正经牙帖和匠作行会担保的商号报价。”
老胡眯眼看了看,转身走到柜台后,从最底层抽屉里摸出一本用蓝布装帧的《熙盛二年南北货行名录》,哗啦啦翻到“营造建材”类,手指顺着条目往下捋:“瓦灰……南阳细磨灰,上月‘隆昌号’送到通政司右掖门修缮工地的价是斤三分八厘,包送到库;若是‘福顺昌’的,斤三分五厘,但需自运。您要的量若超过五千斤,‘永顺和’还能再让半厘。”
三分五厘。而账册上是五分。
陈康面无表情,心中却如冰水浇透。他又不动声色地问了桐油、杉木、金砖等几样,结果大同小异——账册价格普遍虚高两成到四成半,且供货商号高度集中在“隆昌”、“福顺昌”、“永顺和”、“广发”、“泰昌”这五家。
“谢了,老胡。”他摸出三十文茶钱放在桌上,比平时多给了五文。
就在他起身欲走时,老胡忽然伸手虚按了一下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耳朵:“陈主事,您打听的这些……可是跟工部营缮司最近那批‘科学院大采购’有关?”
陈康心头剧震,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只抬眼看了老胡一眼。
老胡左右瞟了瞟,凑得更近,一股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瞒您说,前四五日,也有几位面生的爷来打听过,问法跟您如出一辙,专盯着这几样物料的时价和那五家商号的背景。听口音……一个带着山西腔,一个像是湖广人,还有一个,说话时手指总不自觉搓捻袖口——那是都察院巡按御史暗桩的习惯动作。小的在这棋盘街开了二十年茶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都察院已经暗中盯上了?陈康背脊窜过一丝寒意,随即是更大的困惑:既然都察院已察觉,为何按兵不动?是在放长线钓更大的鱼,还是……遇到了什么阻力?
“多谢提点。”陈康冲老胡点了点头,撑伞步入了渐密的雨帘。
雨水敲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陈康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脑海中飞速运转。
父亲曾说过,官场查案,最忌讳孤军深入。
都察院既然已介入,自己这份证据或许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鹿皮《时价录》和方才记录的草纸,纸张的触感真实而坚硬,如同他此刻的决心。
“数不会骗人,”他低声重复着父亲的教诲,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就让这些不会骗人的数,来说话吧。”
同一时刻,吴王府澄心殿。
殿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在寂静的王府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内却暖意融融,四盏从天花垂下的枝形莲花座鲸油灯将偌大的书房照得纤毫毕现。
光线在满墙的紫檀木书架、多宝阁上陈列的各式机械模型、以及墙上悬挂的巨幅《大明寰宇全图》上流淌,映出一种兼具文雅与硬朗的独特气息。
朱栋坐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缂丝暗云纹的薄氅。
他面前呈品字形摊开着三份文件:最左侧是鹗羽卫指挥使李炎一个时辰前才送达的绝密信件,火漆刚被剖开,露出里面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密报。
中间是帝国大学格物院山长墨筹与军器局总匠师孙墨林联名上呈的加急文书,封皮上朱笔标注“十万火急”。
右边则是工部尚书刘琏今日酉时亲自送到王府门房、恳请转呈的“待罪自陈疏”副本,墨迹尚未全干。
“王爷,”徐妙云端着一盏冰糖炖官燕轻轻走进来,将白瓷盅放在书案一角,柔声道,“子时三刻了,今日雨寒,早些歇息吧。”
“看完这几份东西。”朱栋揉了揉因长时间阅文而酸涩的眉心,指着那三份文件,语气带着罕见的凝重,“妙云,你素来敏锐。若你是陛下,此刻看到这些,会作何想?”
徐妙云在书案旁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三份文书,沉吟片刻方道:“臣妾不敢妄测圣心。然则,若按常理推之,陛下此刻,当是震怒与痛心交织。”
她纤细的手指先点向墨筹那份:“科学院三期馆,关乎蒸汽轮机、高压锅炉、乃至未来铁甲舰的心脏。墨山长与孙总匠师联名急奏,直言采购钢材‘强度不足标称七成’,这是动摇国本、危及数十位顶尖匠师性命和多年研究成果的滔天大祸。陛下锐意新政,视科学院为国之重器,见此岂能不怒?”
手指移向李炎的密报:“鹗羽卫密查,坐实工部营缮司员外郎李茂才、郎中周正,勾结五家商号,九个月内贪墨逾四万两。这不是零敲碎打,而是有组织、成体系的窝案。陛下登基以来,整饬吏治、推行新政,最恨的便是这等蠹虫。此为其二怒。”
最后指向刘琏的请罪疏:“刘尚书是王爷一手提拔的干吏,掌工部七年,督造铁路、军工、科学院,向来勤勉。如今辖下出此巨案,他难辞失察之咎。陛下对刘尚书寄予厚望,见此疏,恐更有恨铁不成钢之痛心。”
朱栋缓缓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然则,”徐妙云话锋一转,声音更轻,“陛下之怒,恐非仅止于此。工部如今掌天下工程营造、军器制造、水利漕运,每年过手银钱数百万两,更是新政能否落地的关键枢纽。此案若只是杀几个贪官、抄几家商号,固然解气,却治标不治本。陛下真正忧虑的,恐怕是工部乃至整个朝廷工程管理之制,是否存在根本缺陷,是否会成为新政的阿喀琉斯之踵。此为其三虑,亦是深忧。”
朱栋眼中掠过赞许之色,握住妻子的手:“妙云所见,深得我心。不过你还漏看了一层——”他抽出墨筹文书中夹着的一页附录,“墨山长他们,不止报了险情,还做了件很有意思的事。”
徐妙云接过细看,那是一份详细的《劣质钢材破坏性测试记录》,数据翔实,图表清晰,最后还有一行朱笔小字:“为免打草惊蛇,测试于子夜在格物院地下试验场秘密进行,仅限山长、总匠师及三名核心弟子知晓。所有样本取自‘三期馆工地三号堆料场’,取样时间、位置、见证人均有记录。”
“他们没声张,而是悄悄拿到了铁证。”朱栋道,“这是科研人的较真,也是给了我们一把最锋利的刀——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正说着,殿外廊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侍从压低的声音:“王爷,李指挥使求见,称有紧急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