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 是赔是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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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郎弹了弹烟灰,烟灰飞舞,化作一张幕布,把火星子裹在一起,摁在了地上:“段帅,你这还是骗人,你是觉得平常人抽不起烟斗,听不出你这话的破绽。
烟斗和烟袋根本不是一门手艺,做烟袋和做烟斗都不是一个工法。”
段业昌接著往烟斗里边装烟叶:“其实我是个做烟叶的,烟斗烟袋对我来都没什么分别。”货郎静静看著他把烟叶装满:“做烟叶的我见得多了,用的也不是你这行手艺。你平时不愿与煞族来往,也不愿与各行祖师来往,到底就是怕漏了自己的手艺。
云山雾罩遮了一辈子,你也真是辛苦,段大帅,今天和我打这一回,你就大大方方把手艺亮出来吧。你是个漂工,在我面前就不用遮掩了。”
段业昌愣了片刻,他没想到,就过了这么两招,货郎已经看出了他的行门。
漂工,三百六十行里,衣字门下一行。
他们是漂坊里的手艺人,专门给新织棉麻坯布的煮练去浆、漂洗漂白,也能复漂旧土布。
刚才他用烟斗擦了一下货郎的咸菜坛子,看样子像是把货郎的咸菜坛子弄没了。
其实咸菜坛子还在,只是让段业昌彻底给漂白了。这一漂白可不只是漂去了颜色,还把咸菜坛子的所有功能都漂没了,里边的烟叶没有了束缚,才从咸菜坛子里钻了出来。
当初段业昌也是用这招漂白了顾书萍的血龙,那条看似无坚不摧的血龙,在一斗子烟灰面前转眼消失不见。
这手艺用得确实精湛,可段业昌没想到,货郎用了普罗州色修的技法,一抬手把这坛子给染回来了。段业昌再次把没点著的烟叶从烟斗里扬了出来,烟叶里带著些许特殊的味道,不仔细闻倒也闻不出来。这些烟叶会疯狂捶打周围的物件,这是漂工漂洗的手艺,做工的时候,漂工会用棒槌在布料上捶打,段业昌把这门手艺放在了烟叶里。
但他不能直接把烟叶扔出去,必须要从烟斗里甩出去,一个原因是为了让别人看不出自己的行门,另一个原因是烟斗里藏了漂工常用的各种洗液。
这些洗液都是都是段业昌特殊配置的,加上他用的那些烟叶,才能不露痕迹地把漂工的手艺用出来。货郎看著飞过来的烟叶,这回他没用咸菜坛子,坛子一旦开盖,会把里边的烟叶放出来。
这回货郎用了酱油瓶子,把烟叶全都收了进去。
段业昌知道这些烟叶伤不到货郎,他只想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街边有一口水井,段业昌利用这一点时间,在水井里用了手艺。
井里的水咕嘟嘟往上冒,很快冲出了井沿,流到了段业昌脚下。
水源充足的地方最适合漂工作战,段业昌找到了水源,局面上已经占尽了优势。
货郎没有拦著段业昌,他让段业昌把所有手艺都用出来。
井水从段业昌身边流过,刺鼻的洗液味道涌了出来。
平时这股味道都被烟草的香味遮住了,今天他不用遮著,他把几十年的手艺都放在了流淌的井水里。混著十几种洗液的井水看著特别浑浊,水面上带著泡沫,流到了货郎脚下,打湿了货郎的裤子,也打湿了货郎的货车。
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烟斗在段业昌手里飞转,段业昌要把最狠一招用出来了。
货郎把手里的卷烟扔在了地上。
哧啦!
烟卷在水里,溅起了火星,也溅起了一团白雾。
白雾在水面上迅速蔓延,浑浊的井水突然变得清澈起来,水上的泡沫也都消失了。
这不只是看著消失了,是真的消失了。
段业昌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已经闻不到洗液的味道了。
周围的水都被货郎提纯了,至于洗液去了哪里,段业昌也不知道。
倚靠在货车上的货郎站直了身子,冲著段业昌抱了抱拳:“段帅,得罪了。”
吴敬尧站在一家铁匠铺门口,看著眼前的断回轴、红喜姑和一掐准。
缝穷婆站在吴敬尧旁边,正在纫针,她眼神不是太好,纫针的速度很慢,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行祖师。红喜姑喊了一嗓子:“麻线婆,吴敬尧是不是把你收下当姨太太了?挺大个岁数你怎么不要脸呢?一行祖师跑到大帅家里走阴活,这事要传出去,你不怕让人家笑话?”
麻线婆这名字听著显老,但这人看著并不老。麻线婆的模样看著只有三十出头,衣著素朴,不施脂粉,但依然是个美人。
“红喜姑,在你眼里除了男婚女嫁那点事,就没别的道了?我做的是女侠士,不是姨太太,我今天来杀段业昌是为民除害。”麻线婆把针给纫上了。
红喜姑掩著嘴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粉直往下掉:“别扯淡了,你一个缝穷婆子,靠著破布烂衣裳挣几个糊口钱,为民除害这么大的事,还轮得到你做?
咱们娘们家的,争到今天这个身份不容易,回去好好拾掇你家行门去,天下大事,你可别跟著掺和了。”
麻线婆真想啐红喜姑一口:“这话从你嘴里出来可真是荒唐,缝穷婆靠手艺挣辛苦钱还能被你笑话了?你也不看看媒婆这行当在世上是什么名声?”
断回轴两手一扯裤腰带:“麻线婆,你马上给我滚蛋!老子已经答应段大帅了,今天就要摘了吴敬尧的人头。你要是敢在这挡路,我连你一块杀。”
吴敬尧指了指自己的光头:“我头就在这,你有本事就过来拿。不过我也把话跟你清楚,我很厌恶你这行人,今天在这杀了你,回头我就把你行门杀断了根。”
断回轴大怒,拎著裤腰带正要去勒吴敬尧。
他马上就要冲出去了,却发现一掐准站在身边没动。
一掐准没动,红喜姑也没动。
他俩都没动,断回轴自己冲上去,这就不太好了。
“你俩干什么呢?站这看戏呢?”
红喜姑没看戏,她一直看著一掐准。
一掐准满脸都是汗珠,就连墨镜片上都挂著水滴。
他刚算了一卦,感觉大事不妙。
吴敬尧的耳边传来了货郎的声音:“事情已经办妥了,契书他签了。”
一听这话,吴敬尧长出了一口气。
他冲著三人笑了笑:“三位祖师,散了吧,段业昌下野了,他现在不是大帅了。”
断回轴大喝一声:“放你娘的屁!段大帅是什么样的人?段大帅还有那么多兵,还有那么多钱,他还有那么多地盘,凭什么就下野了?”
麻线姑也觉得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刺杀行动失败了,她现在想的是怎么才能全身而退,现在吴敬尧突然段帅下野了,这话连麻线姑都不相信。
吴敬尧看向了一掐准:“你的手艺确实厉害,从进了大帅府到现在,你一步都没算错过,你再仔细算一算,看看我的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断回轴和红喜姑都看著一掐准。
一掐准把墨镜摘下来,用衣襟擦了擦,把镜片上的汗珠都擦干净了,他又把墨镜重新戴了回去。“今天我没看见过两位,两位来百锻江做什么事,我肯定不知道,两位请来了什么人,我也不认识,我就是路过看个热闹,告辞了。”
完这番话,一掐准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红喜姑见一掐准走了,她拍打拍打身上的尘土,冲著吴敬尧和麻线婆笑了:“我以为你们两个有姻缘,就想过来讨杯喜酒喝,也怪我话没个分寸,倒惹著麻妹妹生气了。
姐姐不对,姐姐该掌嘴,等姐姐找到合适的,再给麻妹妹介绍一位。”
话间,红喜姑真往自己嘴上打了两下,打完了之后,她也走了。
剩下断回轴一个,手里还攥著裤腰带。
吴敬尧看著断回轴,沉著脸道:“我真想把你这行人杀断根。”
断回轴闻言,把裤腰带收了:“这倒也不至于的,都是江湖人,过过招,打一场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你那什么,也要当大帅了吧,这点事儿还能记仇吗?那我就先走了,改天再找你赔个礼。”话音地,断回轴也消失不见。
麻线婆看著吴敬尧:“段业昌真的下野了?”
吴敬尧点了点头:“放心吧,他不会骗我。”
麻线婆一脸欢喜:“我得把这事告诉老包子,他为你吃了这么多苦,倒也值了。”
吴敬尧也高兴:“我马上告诉祖师,祖师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我给祖师蒸包子吃!”“别!”麻线姑吓了一哆嗦,赶紧把话头岔开,“你今晚是不是就该住进大帅府了?”
吴敬尧思忖片刻,他很想住进大帅府,可他觉得时机不妥:“现在就进大帅府,还不算名正言顺,等明天消息散出来再。”
大帅府里,花春红正求著几位夫人搬家。
该的都了,该劝的都劝了,可这几位夫人都不听花春红的,哪怕花春红把段帅的玉牌亮出来也不管用。
段帅的正妻何夫人指著花春红的脸骂道:“侬在堂子里卖肉的,还好搭我吆五喝六啦!”
花春红一直在忍,何夫人一直在骂。
忍著忍著,花春红忍不住了。
她抬手一巴掌,扇在了何夫人脸上。
何夫人两眼一翻,身子一软,往地上一躺,安详地睡去了。
花春红扫视著其他几名姨太太,一字一句,缓缓道:“马上收拾东西,两个钟头之后,必须从大帅府搬出去。”
一群姨太太战战兢兢都不敢动,花春红怒喝一声:“都聋了吗?让你们收拾东西,听不懂吗?是不是都皮痒了,抽你们一顿就老实了?”
她当过鸨子,真把鞭子亮出来,轻轻打上一下,就能让这些姨太太生不如死。
姨太太们倒也识相,她们各自回房收拾细软。大帅府里的卫兵、仆役、秘书、文员也都不敢闲著,赶紧把当紧的东西拾掇起来,装箱上车。
程清瑶去书房里收拾文件,她发现有些文件很重要,她心里琢磨著是不是该趁这个机会看看文件里边的内容。
正犹豫间,忽听房门一响,段业昌推门进了书房。
“大帅!”程清瑶吓了一跳,她把手里的文件放在了一旁,赶紧跟段业昌解释,“有一个女人拿著您的玉牌,让我们收拾东西,还让我们赶紧搬离大帅府,我不知道您出了什么事情,我也不敢擅闯您的书房,是她让我……”
段业昌冲著程清瑶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事,这是我吩咐她做的,你让她来这见我。”
程清瑶离开了书房,段业昌坐到了书桌前,拿出烟斗,刚抽了一口,他看到了桌上的文件。这些文件都很重要,而刚才程清瑶的神色又有些慌张。
段业昌放下了文件,双眼之中略带寒光。
程清瑶找到了花春红:“大帅回来了,他让您去书房见他。”
一听段业昌回来了,花春红惊喜交加,她一路飞奔去了书房。
推开书房一看,花春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段业昌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
花春红走到近前,轻轻碰了碰段业昌:“大帅,我来了,大师……”
段业昌毫无反应,身上一点灵气都没有。
“大帅!”
书房里传出了花春红的哭声,凄厉的哭声在帅府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