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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冬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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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七的声音低沉,透着杀气:“节帅,这是进奏院与探候司交叉比对后,顺藤摸瓜查出的名单。”

“正如您所料,两浙吴越国的钱王,借着年前给钱侧夫人送年礼的名义,在咱们豫章郡的商行、码头甚至刺史府的外院,安插了足足二十三名‘听风’(细作)。”

刘靖接过竹筒,挑开蜡封,抽出里面那张写满名字与身份的绢帛,一目十行地扫过。

刘靖轻笑一声,将绢帛随手扔在了书案上,眼中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我这位远在杭州的岳父,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啊。”

“连南市最大的绢帛行掌柜,都是他的人。”

陆七眼中凶光毕露,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节帅,这些人犹如跗骨之蛆,留着必是祸患。”

“请节帅下令,今夜探候司便全体出动,将这二十三人秘密抓捕,绑上巨石,沉入赣江!”

“绝不留一丝痕迹!”

刘靖走到铜盆前,一边用温水净手,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沉江?那太暴殄天物了。”

“我那岳父花了大把的金银,好不容易才把这些耳朵和眼睛安插进豫章,咱们要是全给他弄瞎了、弄聋了,他岂不是要在杭州城里急得跳脚?”

陆七愣住了:“节帅的意思是……留着他们?”

刘靖接过布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狐狸般的狡黠:“不仅要留着,还要好吃好喝地供着,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潜伏天衣无缝。”

“陆七,你听好。”

“从明日起,探候司要故意在这些细作的眼皮子底下‘漏’点风声出去。”

刘靖走到书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定下了这条杀人不见血的毒计:“就说,本帅感念岳父的恩情,决定将宁国军的主力‘玄山都’秘密东调,陈兵于歙州与杭州的交界处,准备与吴越国结成死盟,共同防备淮南徐温的南下。”

“至于西边的马殷,咱们宁国军只打算派偏师佯攻,绝不动真格。”

陆七的眼睛瞬间亮了,倒吸一口凉气:“节帅这是要……借刀杀人,声东击西?!”

刘靖冷笑一声:“不错。钱镠生性多疑,他绝不会相信咱们送上门的国书,但他一定会深信自己细作拼死送回去的‘绝密情报’。”

“只要他信了咱们主力东调,杭州方面必定会放松警惕,甚至会为了配合咱们,主动去挑衅淮南,替咱们吸引徐温的注意力。”

“去办吧。”

“等他们两家在东边打成一锅粥的时候,本帅的大军,早就踏平湖南了。”

陆七双手捧起名单,激动得浑身发抖,恭敬地退了出去:“诺!节帅神机妙算,属下五体投地!”

书房内重归寂静。

刘靖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冬雨,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年月,政治联姻本就是一块遮羞布。

在绝对的大势面前,些许阴谋诡计,不过是蚍蜉撼树。

这乱世的棋局,终究要按照他刘靖的规矩来下。

与此同时,自歙州通往洪州豫章郡的官道上,正上演着一场声势浩大的迁徙。

各部衙门、钱粮辎重、情报中枢,皆在重兵护送下向西挺进。

官道之上,马车簇簇,首尾相连,绵延数里不绝。

冬雨连绵,将歙州通往洪州的官道化作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林婉所乘坐的马车,正随着宁国军庞大的迁徙车队缓缓前行。

她掀起车帘,目光越过雨幕,看着官道两旁的景象,眼中闪过异样的神采。

这是一幅极具冲击力的新旧交替图卷。

官道的左侧,是成群结队、衣衫褴褛的流民。

唐末战乱频仍,土地兼并极度严重。

这些失去土地的百姓如同无根的浮萍,在冬雨中瑟瑟发抖,眼中满是绝望与麻木。

然而,在官道的右侧,每隔十里,便搭起了一座连绵的草棚。

草棚外插着宁国军的黑底红字大旗。

几十口大铁锅里熬煮着浓稠的粟米粥,热气腾腾。

宁国军屯田司的文吏们,并没有像以往的官差那样拿着鞭子驱赶流民。

而是站在案几后,手里拿着刘靖发明的“格子簿”(表格)和炭条。

一名青衫文吏快速地询问着,炭条在纸上沙沙作响:“姓名?籍贯?家里还有几口人?”

流民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回官人,小人叫田老实,袁州逃难来的,家里就剩一个半大的小子了。”

文吏递过一块木牌:“记下。去旁边领两碗粥。”

“拿好这块‘公验’。”

“节帅有令,凡愿在洪州落户者,按人头分口分田,免赋税三年!”

“等开春了,凭此牌去屯田司领粮种和农具!”

田老实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分……分田?免税三年?!”

“节帅是活菩萨啊!”

“小人愿给节帅立长生牌位,世世代代给宁国军种地!”

类似的场景,在官道上不断上演。

那些原本麻木的流民,眼中重新燃起了对生的渴望。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叫骂声打破了这份秩序。

林婉循声望去,只见一辆装饰华丽、挂着洪州某大世家家族标识的马车,车轮深深陷进了泥坑里。

一名穿着绫罗绸缎的世家子弟,正站在车辕上,挥舞着马鞭叫骂:“不长眼的东西!弄脏了本郎君的马车,卖了你全家都赔不起!”

“滚开!”

他疯狂抽打着几个躲闪不及的流民,试图强迫他们去泥水里推车。

流民们捂着伤口,敢怒不敢言,往日的阶级压迫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恐惧。

一队巡逻的宁国军甲士迅速赶到。

为首的队正一把攥住了那世家子弟落下的马鞭,眼神冷酷:“住手!宁国军治下,严禁私刑!”

“你要推车,出钱雇人。”

“若再敢仗势欺人,按军法杖责二十!”

那世家子弟怒道:“你敢管我?!我乃洪州李氏子弟,我伯父昨日刚去了节度使府赴宴……”

队正猛地一拽马鞭,直接将那世家子弟从车辕上扯了下来,摔在泥水里,摔了个狗啃泥:“在豫章,只有刘节帅的规矩,没有你李家的面子!”

周围的流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而那辆象征着旧时代特权与腐朽的华丽马车,就这样孤零零地陷在烂泥里,无人理睬。

旁边,宁国军满载着钱粮与新秩序的辎重车队,则在甲士的护送下,井然有序地滚滚向前。

林婉放下车帘,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意。

此时,宽大舒适的马车内,燃着无烟的上好的白炭。

贴身婢女清荷一边往炭盆里添着香饼,一边看着自家主子那掩饰不住的期盼神色,忍不住出言打趣:“小娘子这半个时辰里,都往外看了八回了。”

话里话外全是在调侃自家主子想情郎了。

林婉被戳中心事,耳根子一热。

她似嗔似喜地白了清荷一眼,端起主子的架子训斥道:“死丫头,越发没规矩了,当心讨打!”

清荷跟了她多年,哪里会怕这毫无杀伤力的训斥。

她反而凑上前,笑嘻嘻地压低声音道:“奴婢可是替小娘子高兴呢!”

“您想啊,崔家和钱家的那三位夫人,如今都留在了歙州老营。”

“节帅孤身一人在豫章,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这可是天赐的好机会呀!”

听到这话,林婉的眼神却黯了黯,语气略显幽怨地绞着手中的丝帕:“他如今可是节度使,威风八面,岂会没人陪?”

“去岁在吉州平乱,转头就风风光光地娶了个年轻貌美的蛮僚女子为妾。”

“哪里轮得到我……”

清荷听着这满是酸味的话,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小娘子这话就外道了。”

“节帅娶那蛮僚女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不过是为了施恩羁縻,稳固袁、吉二州的蛮僚人心罢了。”

“娶回来也就是个供在后院的摆设。”

“那等未开化的蛮女,岂能与小娘子相提并论?”

“您可是替节帅执掌进奏院、网罗天下情报的左膀右臂!”

“是节帅争霸天下不可或缺的贤内助!”

林婉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羞恼地啐了一口:“呸!瞎说什么贤内助!”

“我与节帅……清清白白,不过是上下属的公事罢了!”

清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的不以为然:“切……”

清清白白?骗鬼呢!

上次在歙州书房外,她可是躲在廊柱后头,亲眼瞧见节帅把自家小娘子堵在门后,把小娘子嘴上的胭脂都给“吃”了个干净!

主仆俩说笑间,庞大的车队已缓缓驶入豫章郡城,暂时安顿在城中的高级馆驿内。

顾不上洗去一路的风尘,林婉便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青色官服。

与商院主事刘厚、余丰年等各部堂官一起,冒雨前往节度使府参拜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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