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南北双星(2/2)
人群见没打起来,顿时发出一阵扫兴的嘘声。
有人嘲笑道:“切,北地蛮子也是个没种的软蛋!”
有人赞叹道:“秀才公硬气!江南人的脊梁骨没弯!”
那士子在伙计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推开伙计,不顾身上的淤青。
极其郑重地将那份沾了酒水的《歙州日报》重新折叠平整,揣入怀中。
他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昂起头。
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眼神环视着四周的看客。
最终将目光定格在那气喘吁吁的北方豪商身上。
士子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他高声喝道:“天道昭昭,顺理者存,逆理者亡!”
“这天下,终究是讲理的天下,是得民心者的天下!”
“刘节帅这颗星,迟早要照亮你们那黑暗的北地!”
酒肆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随后爆发出更加激烈的争论。
北人的桀骜、南人的傲骨,市井的喧嚣与乱世的疯狂。
在这一刻交织成了一幅极其生动鲜活的浮世绘。
而这场市井酒肆里的闹剧。
不过是这大争之世的一个微小缩影。
在这礼崩乐坏、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老牌的枭雄如朱温、李茂贞皆已垂垂老矣,满身腐朽的死气。
天下人太渴望新的英雄。
太渴望一种能让人活下去的新秩序了。
相比起大器晚成。
少年英雄的传奇故事,总是更为人所津津乐道。
并且,这两人皆生得丰神俊朗。
尤其是那刘靖。
坊间传闻其有呼风唤雷的妖法,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有好事者,将李存勖与刘靖誉为“南北双星”。
此言一出,天下士人竟无不赞同。
于是。
二十五岁的北方霸主李存勖。
与二十三岁的江南雄狮刘靖。
这两个年轻得过分、战绩却又耀眼得刺目的名字。
便如两轮初升的朝阳。
被天下人硬生生地绑在了一起。
化作了这乱世夜空中最引人瞩目的星辰。
……
然而,这股在坊间沸腾的喧嚣。
却似乎怎么也吹不进千里之外的太原城。
太原,河东镇治所,晋王府。
殿外的朔风如刀子般刮过。
夹杂着冰粒子砸在人的脸上,生疼。
两排身披重甲的沙陀甲士如铁塔般矗立在王府门前。
他们都是跟着先王李克用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百战老兵。
此刻却被这河东的苦寒冻得嘴唇发紫。
眉毛和胡须上结满了厚厚的白霜。
甲片上的冰棱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但只要跨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
一门之隔,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大殿内,地下铺设的地龙被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滚烫。
不仅驱散了严寒,甚至逼得人渗出一层薄汗。
半人高的瑞脑销金兽里,正缓缓吐出西域进贡的安神暖香。
几名身披薄如蝉翼的轻纱、肌肤胜雪的胡姬。
正赤着白嫩的双足踩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随着胡旋舞的急促鼓点疯狂扭动着纤细的腰肢。
香汗淋漓,娇喘微微。
殿内的奢靡与殿外的苦寒,被那两扇厚重的沉香木门,生生割裂成了冰与火的两个极端。
李存勖侧卧在铺着蜀锦的罗汉床上,姿态慵懒。
手里漫不经心地摇晃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
那猩红的葡萄酒液在盏中荡漾,映照着他那张俊美无俦、却又透着上位者极致威压的脸庞。
一名生得唇红齿白、极受宠爱的伶人跪坐在榻旁。
用银签子挑起一颗剥了皮的冬葡萄。
小心翼翼地喂到李存勖唇边。
他掩嘴娇笑道:“大王,您听说了吗?”
“如今外头那些泥腿子和穷酸书生,都在瞎传什么‘南北双星’。”
“竟把您与那南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刘靖,相提并论呢。”
李存勖咀嚼着甘甜的葡萄。
听罢此言,连打拍子的手都没有停顿一下。
他没有暴怒,甚至没有皱眉。
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目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轻蔑。
刘靖?他也配?
李存勖骨子里是个极其高傲的人。
这种高傲,不仅源于他潞州大捷的百战百胜。
更源于他那高贵得不容亵渎的血统。
他李存勖是什么人?
他是沙陀贵族。
是大唐天子亲赐国姓的李氏正统之血!
这太原的基业。
是他祖父、父亲三代人,带着沙陀铁骑在尸山血海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赫赫威名。
而那个刘靖算个什么东西?
李存勖早有耳闻。
那刘靖不过是歙州刺史府里,一个牵马坠镫、伺候人起居的低贱家奴出身!
一个连族谱都没有的泥腿子。
仗着几分机警,趁着江南那些老朽军阀内斗的空虚,捡了个天大的便宜罢了。
更何况,作为一个地道的北人。
李存勖打心眼里瞧不上南边那些割据势力。
南人孱弱,无马无甲。
这在北方武将眼中是铁打的共识。
江南那水乡泽国,养得出吟诗作对的才子。
却养不出敢在平原上与沙陀铁骑对冲的悍卒。
刘靖能打下江西。
在李存勖看来,不过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打败了钟传、彭玕那种一触即溃的废物,就敢妄称星辰?
北强南弱,乃是共识。
自古以来,每逢乱世皆是由北自南一统天下,从未有过自南而北一统天下的,南边政权,都是在北边混不下去,被赶过去的。
就如淮南杨吴,杨吴麾下有不少北人将领,都是当初在北边战败,被朱温打的混不下去了,才去南边投奔杨行密。
都是一群失败者罢了。
一群在黄河以南的烂泥塘里互相撕咬的丧家之犬,能养出什么真龙!
败军之将,安敢言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