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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烂透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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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洪州城,无风无雨,却冷得透骨。

城南张家那座占地百亩的深宅大院内,此刻一片灯火通明。

江西境内排得上号的几大世家门阀。

其当家人悉数汇聚于此。

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案几上的顾渚紫笋茶汤早已凉透。

却无人有心思品茗。

张氏族长张贺狠狠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案几上。

将一份墨迹未干的《洪州日报》揉成一团,老脸扭曲得有些狰狞。

张贺厉声咆哮:“刘靖这是要挖咱们的根,掘咱们的祖坟啊!”

“‘摊丁入亩’?‘一条鞭法’?荒谬!那是让咱们替那些泥腿子交税!”

“他宁国军打仗的军饷,凭什么让咱们出大头?”

旁边一位李姓家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声音发虚:“张公息怒,这刘靖手里有兵。”

“那些‘玄山都’的丘八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咱们若是硬顶,怕是会吃亏啊。”

张贺冷笑一声,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精芒:“有兵又如何?兵强马壮固然能坐稳这节度府,可要治这江西,凭的是百年的规矩,是盘根错节的人情。”

他手指轻点案几,语气幽远而阴森:“他刘靖手里那‘玄山都’,上阵杀敌是把好手。”

“可那帮丘八懂得怎么丈量田亩吗?懂得怎么核算税粮吗?懂得怎么安抚那些乡绅宗族吗?”

“治天下,终究得靠咱们这些捏笔杆子的人。没有咱们各家的管事点头,没有咱们在乡野间的口风,他的那些政令……”

张贺说到此处,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盏:“出了这洪州府衙,便是一堆废纸。”

“离了咱们这些撑起地方脊梁的门阀,他刘靖就算占了城池,也不过是坐在一座空中楼阁里,一钱税赋也收不上来,一粒军粮也调不进仓!”

他眼神愈发阴冷:“既然他刘节帅不给咱们活路,传我的话,明日一早,各大行口、粮铺、盐庄统一闭门!”

“当全城饥民饿得开始暴乱的时候,我看他刘靖那把横刀,能不能镇得住这天怒人怨!”

此言一出,大厅内瞬间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坐在末座的城东粮商王家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张公,使不得啊!”

“刘靖不是以前那些讲规矩的刺史,他手底下那几万‘玄山都’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丘八!”

“咱们若是断了全城的粮,万一激怒了他,他直接派兵纵火抄家怎么办?”

“再者说,这行口一关,咱们每天损失的进项……”

另一位李姓家主也面露犹豫:“咱们是不是可以先派人去节度使府周旋一二?稍微让出几百亩田,破财免灾……”

张贺猛地站起身。

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鹰隼般的凶光,死死盯着王、李二人,厉声呵斥:“糊涂!”

“‘摊丁入亩’的口子一开,以后年年都要被他宁国军割肉!”

“咱们今天若是服了软,这江西以后哪还有咱们世家说话的份?”

看着几位家主依旧闪烁的眼神,张贺冷笑一声,突然拍了拍手。

屏风后,十几名手持利刃的张家死士鱼贯而出。

直接堵住了大厅的门。

王家主脸色大变:“张公,您这是何意?”

张贺走下台阶,语气森寒:“诸位,别怪老夫心狠。对付军阀,咱们必须铁板一块!”

“王老弟,你在城外的三座私仓,老夫已经派家丁去‘替你’看管了。”

“还有李老弟,你那在州衙里当差的独子,今晚已被老夫请到府上喝茶。”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脊背发凉。

张贺这是要强行把所有人绑在利害之身。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贺环视四周,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狠辣:“明日闭市,谁敢偷偷开门卖一粒米,就是我江西士绅的公敌!”

“就算天塌下来,也是老夫顶着!都听明白了吗?”

面对张贺的威逼利诱,王、李等家主纵有万般不甘。

此刻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纷纷低下了头颅,涩声道:“全凭……张公做主。”

只是在低头的瞬间,几名家主的眼底,除了恐惧,更闪过了一丝怨毒与绝望。这看似牢不可破的世家同盟,从一开始,便已是千疮百孔。

次日清晨,初春的寒雾还未散去。

洪州城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死寂。

全城两百多家粮行、盐铺、布庄、油店。

竟然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上起了厚厚的排门板。

不到晌午,街头就彻底乱了。

那些做苦力的、打短工的底层百姓。

攥着手里浸满汗水的铜钱,跑遍了半个内城,竟买不到哪怕一捧糙米。

有绝望的百姓砸门嘶吼:“开门啊!家里老娘还等着米下锅呢!”

街头有人悲呼:“粮行的人发话了,说是宁国军横征暴敛!”

“把城里的存粮全强征去做军粮了,他们也没米可卖!”

人群愤怒咆哮:“天杀的!这不是要生生饿死咱们吗?”

“咱们跟他拼了!”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

在刻意地推波助澜下,迅速点燃了底层百姓的恐慌与戾气。

成百上千的饥民开始在街头聚集。

眼底冒着绝望的绿光,手里抄起了扁担和石块。

犹如一个即将被引爆的火药桶。

张贺站在城南最高的一处酒楼雅阁内。

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江南春酿。

冷眼俯视着下方越聚越多、开始冲击坊门的暴民。

他的眼底并没有那种愚蠢的“胜券在握”。

反而透着一股老迈赌徒被逼入绝境时的疯狂与阴毒。

他太清楚刘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那是个敢在死人堆里抢食、刀头舔血的军阀。

指望这种枭雄向他们这群捏笔杆子的世家低头认错?

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张贺今日设下这断粮的绝户计,根本就没指望刘靖服软。

他要的,是逼刘靖拔刀!

只要刘靖今日为了镇抚洪州。

下令麾下的骄兵悍将在这长街之上大开杀戒,屠戮了这成千上万的饥民……

那宁国军“为民请命”的画皮就会被彻底撕碎!

到了那时,这洪州城就会变成一口沸腾的血锅。

而他张贺,便可名正言顺地联络江南各路士绅。

向淮南的杨氏、湖南的马殷发出密檄,引外部大军入赣“吊民伐罪”。

张贺将杯中温热的春酿一饮而尽,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幽光,喃喃自语:“杀吧,刘靖……”

“用这满城贱民的血,染红你的横刀。”

“然后……在这千古骂名中身败名裂吧!”

他在等。

等那些嗜血的丘八冲上长街。

等那人头滚滚、哭声震天的惨剧发生。

然而,他低估了刘靖的铁血。

更低估了那个看似文弱的刺史陈象。

最致命的是,张贺根本不知道。

他昨日那场强行裹挟的“逼宫”,早就让内部千疮百孔。

张家那几座自以为隐蔽的秘密大仓。

早就被背叛者交到了镇抚司的案头!

就在街头的骚乱即将冲破官府警戒线。

张贺以为阴谋即将得逞的前一刻!

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彻长街。

出动的并非去镇压饥民的城防军。

而是清一色身披重甲、面覆铁面的“玄山都”牙兵。

这支钢铁洪流根本没有理会街头的百姓。

而是带着刺骨的杀气,直扑城南张家名下的五座秘密大仓。

刺史陈象一袭青衫,策马立于大仓门前,厉声怒吼:“开仓!”

他没有带伞。

任由开始飘落的冰冷春雨打湿了官服,声音如万载寒冰。

张家的管事带着几十个豢养的死士家丁还欲据理力争。

挡在门前叫嚣:“陈刺史!这是我张家私人重地,就算是官府也不能……”

管事的话音未落,陈象身旁的牙兵校尉猛然拔刀:“噗嗤!”

一道凄冷的刀光闪过。

管事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在紧闭的仓门上。

校尉甩去刀刃血水,森然道:“阻挠新政、囤积居奇者,杀无赦!”

陈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直接踩着满地的血水和残肢。

亲自上前,一锤砸开了生铁大锁。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轰鸣声,沉重的仓门轰然倒地。

展现在所有围观饥民眼前的,不是空空如也的库房。

而是堆积如山、甚至因为陈放太久而开始发霉的粟米和上等白粲!

全场死寂。

饥民们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陈象猛地转过身。

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

对着无数饥民放声大吼:“看清楚了!这就是告诉你们没有粮的张家!他们勾结奸商,囤积居奇,欲饿杀满城百姓来要挟官府!”

“节帅有令,张家之粮,皆为沾满百姓血泪的赃物!今日,开仓,当街施粥!凡张氏余孽、顽抗者,满门抄斩,格杀勿论!”

“万岁!节帅万岁!”

“杀了那帮吸血的畜生!”

全场死寂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紧接着,“哐当”一声。

一个原本手里举着扁担、准备冲击官衙的干瘦汉子,兵器掉在了泥水里。

他死死盯着那些从粮囤里满溢出来、沾着陈年霉味的精米。

双眼瞬间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汉子浑身发抖,那是被人当狗一样玩弄后,从骨髓里生出的极致愤怒。

他仰天痛呼:“粮食……张家竟然有这么多粮食!他娘的东街粮铺掌柜早上还跟我哭天抢地,说被官府抢得连一粒谷糠都没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凄厉地嘶吼了一嗓子:“畜生啊!张家这是把咱们当替死鬼去硬撼宁国军,他们是想活生生饿死咱们满城老小来护住他们的家产啊!”

“杀千刀的张贺!”

“撕了这帮吸血鬼!给家里的婆娘孩子抢口饭吃!”

这一刻,根本不需要陈象再挥刀。

百姓眼底原本对官府的恐慌与戾气。

犹如被点燃的猛火油,瞬间调转矛头,化作了对世家门阀的滔天杀意!

成百上千的饥民红着眼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直接越过玄山都故意放开的铁甲阵线。

如同发疯的狼群一般,朝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张家管事和死士家丁扑了上去。

撕咬、践踏、用石头砸……

不过转瞬之间。

那几十个张家家丁便被淹没在了愤怒的人海中。

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踩成了一滩烂泥。

……

与此同时,城南酒楼的最高阁内。

“啪——!”

一只极其名贵的秘色瓷盏从张贺颤抖的手中滑落。

摔在青石地板上粉碎。

温热的春酿溅湿了他那双锦绣云纹靴。

张贺死死扒着雕花木栏杆。

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浑浊的老眼瞪得简直要裂开。

他没有看到饥民去冲击节度使府。

他只看到了自己苦心隐藏的秘密粮仓大门洞开。

他只看到了成千上万原本该做他“政治筹码”的百姓。

此刻正踩着他张家人的尸骨,一边抢粮,一边发狂地痛哭高呼着“刘节帅万岁”。

张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呼哧”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陈象这叛除名教的疯子……他怎么敢越过规矩直接抄家!他怎么找得到老夫的私仓!”

他原本想用百姓的命去逼刘靖拔刀。

可刘靖却用雷霆手段,直接斩断了他张家的根!

反手将这满城被激怒的百姓,变成了一把烧向他张家满门的冲天烈火!

昨天还在信誓旦旦要唯张家马首是瞻的城东王家主,此刻吓得屁滚尿流。

连头冠都跑掉了。

他看向张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索命的厉鬼,凄厉惨叫:“张公!完了……彻底完了!宁国军的牙兵已经封锁长街,朝咱们这酒楼冲过来了!”

“你这老狐狸害死咱们全族了!”

根本没等张贺回过神来。

雅阁内的其他几位世家家主已如鸟兽散,争先恐后地夺门而逃。

只求能尽快赶回府衙向陈象摇尾乞怜。

甚至不惜将张家剩下的罪证和盘托出以求自保。

这原本看似牢不可破的世家同盟。

在绝对的暴力与民意反噬面前,瞬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寒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的碎瓷片。

张贺颓然地跌坐在靠背交椅上。

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听着楼下越来越近的沉重甲片碰撞声,以及那群饥民要将他“剥皮抽筋”的怒吼。

终于明白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在这乱世枭雄的降维屠刀面前,他自以为能操纵天下的旧时代权谋,简直就像是个握着枯树枝想要去挡滚滚车轮的可笑螳螂。

……

大网彻底收拢,宁国军的清算接踵而至。

当日下午,细雨如酥。

却洗不掉洪州西市刑场上浓烈的血腥气。

陈象静静地站在高高的监斩台上。

冷眼看着下方那些被五花大绑、按跪在泥水里的十几名老者。

这些人,正是半日前还在酒楼上指点江山、妄图饿死满城百姓的张、李等世家骨干。

此刻,他们皆是披头散发,面如死灰。

“宣罪状。”陈象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

一名身披重甲的镇抚司校尉跨步上前。

展开一卷长长的黄麻纸。

声音大得能让围观的数千百姓听得清清楚楚:“洪州张氏,借士绅免税之特权,三十年间强占、隐匿良田六万三千亩!”

“为吞并城东陈家村水源,勾结悍匪屠村,逼死人命四十七条;昨夜更是囤积居奇,煽动暴乱,欲饿杀满城百姓!”

“洪州李氏,私自放重利钱,利上滚利,逼迫良家卖儿鬻女为奴者一千二百余口;名下暗藏私兵八百……”

每一条罪状念出。

台下围观的百姓便爆发出阵阵咬牙切齿的怒骂。

台下,一名跪在泥水里、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仰起头,嘶声唾骂:“陈希孔!你这弑亲杀友、背祖忘宗的屠夫!你休要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来折辱老夫!”

那是陈象曾经的恩师,江西名儒、前朝国子监祭酒苏老。

此时的老人满身污泥,但挺直的脊梁和眼中的轻蔑,依然透着不可一世的士族傲骨。

苏老死死盯着陈象,声音中透着悲愤的道义凛然:“老夫且问你!”

“自大唐立国以来,县下无皇权,优待士绅,此乃国本纲常!”

“我等世家,修桥铺路、赈灾办学、教化一方百姓,没有咱们这些读书人稳着地方,这江西早就变成贼窝了!”

“可你看看那刘靖在做什么?”

“‘摊丁入亩’?那是与民争利!是敲骨吸髓的苛政!”

“那是把咱们江西士林的根基连根拔起去填他那无底洞的军费!”

“他一个家奴出身的武夫,不懂治国大道,只知挥舞屠刀,你堂堂进士及第,竟甘心沦为这等虎狼之君的走狗,屠戮同道!”

“你对得起孔孟圣言吗?你对得起老夫当年对你的栽培吗?!”

苏老这一番话,骂得荡气回肠。

甚至让刑场上几个残存的读书人都忍不住扼腕叹息。

在他们固有的阶级逻辑里,世家兼并土地那是“替天牧民”。

刘靖的改革就是武夫乱政、破坏祖制!

陈象握着朱砂令牌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缓缓起身。

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把油纸伞。

走下高台,来到苏老面前。

将伞撑在老人的头顶,替他挡去冰冷的春雨。

陈象的声音低沉得微微发抖,却透着一股铁硬:“老师……”

“您嘴里口口声声的‘修桥铺路、教化一方’,就是用那六万三千亩隐匿的良田,去换取你们张家、李家院子里的太湖石和后宅小妾头上的金步摇吗?!”

陈象猛地将那一沓厚厚的罪状名册砸在泥水里。

“您说节帅‘摊丁入亩’是与民争利?笑话!”

“你们自己睁开眼看看,这台下站着的老百姓,哪一个是你们嘴里的‘民’?”

“在你们这群世家眼里,这天下只有你们士大夫才算得上是‘民’!”

“那些失去土地、卖儿鬻女的佃农,在你们账簿上,只配被当成两脚羊!”

苏老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你……你强词夺理!”

“就算张贺他们行事有些跋扈,那也是世家门风之事,自有宗法族规处置!”

“那是你乱杀名士的理由吗?坏了这上下尊卑的纲常,这天下便没救了!”

陈象的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悲哀,随即化作极致的决绝:“若这纲常,是建立在百姓累累白骨之上的……”

“那这纲常,不要也罢!”

“节帅说过,乱世用重典,既然你们的道理救不活那些易子而食的饥民,那就用宁国军的刀,来砍出一个能让泥腿子吃饱饭的新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

将油纸伞放在苏老身边。

随后退后三步,一撩浸满泥水的官袍下摆。

对着这位昔日的恩师,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那是恩断义绝的告别。

更是与旧时代道统的彻底割裂。

陈象站起身,转身上台,再也没有看那些故人一眼。

他将沾着朱砂的令牌狠狠掷在血水洼里,吐出一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字:“斩!”

数十颗人头齐齐落地。

热血喷溅,将苏老嘴里那套腐朽的孔孟之道,彻底埋葬在了洪州的春雨之中。

陈象没有回头。

他独自一人走在雨中,回到那冷清的刺史府邸。

书房内,他亲手点燃了一盆炭火。

将自己前半生写的、曾被江西士林传颂一时的诗词手稿,一卷一卷地投进火中。

跳跃的火光映红了他那张冰冷的脸。

他很清楚,从今天起。

他在文人的史书里、在士林的口诛笔伐中。

将是一个奸臣!

一名酷吏!

一条鹰犬!!

炭火盆里的诗稿已化作残灰。

陈象站在窗前,看着洪州城上空被血色夕阳染红的云层。

他很清楚,从今天起。

江西士林再无陈希孔,只有宁国军麾下人见人怕的陈剥皮。

他对着节度使府的方向,遥遥举起手中那杯已经冷掉的浊酒,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主公……”

在举杯的这一刻,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他当然知道,自己今日在这西市刑场上,选了一条怎样的绝路。

若是主公将来败了,宁国军兵败将亡。

那这江南的世家门阀、天下的清流名士,必定会像饿狼一般扑上来生生撕了他。

他会被千刀万剐,被点天灯。

甚至死后还要被掘坟戮尸,挂在城头风干。

他的名字,会被那些读书人世世代代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吐唾沫。

可若是主公赢了呢?

若是宁国军真能横扫天下,鼎定乾坤。

到了那时。

新朝为了安抚天下的士子,为了彰显君王的仁德。

多半,也要拿他这个满手血腥、曾经屠戮名教的“酷吏”去祭旗,以此来平息众怒。

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

即便主公念及旧情留他一命,他在正史的列传里,也注定是个臭名昭着的奸佞鹰犬。

输,是死无全尸。

赢,是千古骂名。

这是一盘无论怎么下,他陈象都注定是个“弃子”的死局。

可陈象不在乎。

他回想起当初在豫章城破之时。

自己为何会背弃旧主钟匡时,转头跪伏在刘靖的马前。

不就是因为他看透了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名士,背地里却无视灾民、敲骨吸髓的虚伪嘴脸吗?

不就是因为他在这位年轻的节帅身上,看到了那种敢把这吃人的旧世道彻底砸烂的恢弘气魄吗?

从他向刘靖献出平定江州之计的那一刻起。

从他自甘沦为这柄血洗洪州世家的“孤臣之刀”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只要能换来一个没有易子而食、天下穷苦泥腿子都能有两亩薄田的太平盛世。

他陈象这条命。

他寒窗苦读十载换来的清流名声。

就算全都填了这权谋的无底洞,又何妨?!

他遥遥一敬,将杯中浊酒饮尽。

“你……可一定要给这天下,杀出一个太平啊!”

……

陈象的屠刀只是砍断了世家的脊梁。

真正诛心的,是进奏院紧随其后洒出的纸张。

短短月余,几个阻碍新政的大族灰飞烟灭。

换做其他藩镇,早有文人煽动百姓暴乱了。

但刘靖治下的江西没有。

因为他手里握着比刀还快的武器——进奏院与舆论!

这股舆论的飓风更是直接刮到了最偏远的乡间。

洪州城外五十里的李家村。

李老汉今年六十了,背弯得像张弓。

他蹲在门槛上不停地搓着粗糙的手掌。

听着村里流传的“宁国军要屠村抢地”的谣言,心里满是绝望。

他看着自家那两亩薄田。

那是张家大老爷“赏”的。

每年收成八成都要交上去,剩下两成混着野菜勉强吊着一口气。

此时,村口的大槐树下突然传来了刺耳的敲锣声。

李老汉和全村的丁口战战兢兢地汇聚过去。

只见土台子上站着个宁国军的年轻宣教官。

没有拿刀,手里反而拎着一叠厚厚的报纸。

年轻人声音洪亮:“诸位乡亲!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吸你们血的张大户,已经被陈刺史砍了脑袋!”

“他这些年多收你们的粮、霸占你们的产,这笔账,刘节帅给你们清了!”

人群一阵骚动。

但更多的是麻木的怀疑。

年轻人一把火,直接点燃了那叠印着官府朱印的庄帖:“这是张家在这片地的地契,今儿个,烧了!”

火光冲天中。

百姓们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了起来。

宣教官继续大吼:“从今天起,推行‘摊丁入亩’!地是你们种的,税按地收,没地的不用交税!”

“张家在这儿隐匿的千亩水田,节帅发话了,全部分给你们!”

“新分的田地,免粮税两年!”

年轻人走下台。

将一块刻着李老汉名字和“两亩永业田”的木牌塞进老人粗糙如树皮的手里:“老人家,拿着它。”

“这两亩水田以后就是你李家的命根子。”

“除了刘节帅,天王老子来了也夺不走!”

李老汉死死攥着那块木牌,双膝一软,猛地跪倒在泥地上,对着洪州城的方向重重地连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地哭号出声:“刘青天啊!您才是救咱们穷苦人命的真菩萨啊!”

槐树下,几百号衣衫褴褛的农户,哭声与欢呼声连成了一片。那些原本被蒙蔽的青壮,此刻紧紧握着手里的田牌,眼神里的麻木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让任何敌人都胆寒的“死忠”。

这薄薄的纸张,在乡野间是救苦救难的符箓,而在洪州城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士眼中,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滕王阁上,临江的雅阁内檀香缭绕,十几位头戴高冠、大袖飘飘的江西名士正盘腿而坐。

“那刘靖不过一家奴出身,竟敢大开杀戒,辱我名教!”

一名自诩清流的狂生将白玉杯重重磕在桌上。

“诸公,老夫已拟好一篇《讨逆贼刘靖檄》!只要我等联名抨击,定叫他刘靖身败名裂!”

众人轰然叫好,大有视死如归的悲壮感。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武将打天下,最终还得靠他们这些读书人的笔杆子来“牧民”。

“阿郎……”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手里攥着一卷粗糙的麻纸,“外头到处都在发这东西,说是节度使府新出的《洪州日报》!”

狂生一把夺过报纸,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了。

头版上,赫然印着昨日被抄家的张、李两家极其详尽的隐田数目、霸占民女的卷宗,旁边还配了一副通俗易懂的“田亩丈量图”。

更可怕的是,第二版竟然是《宁国军科举新格》:废除诗赋,改考算学、刑律、水利!第三版还有物价走势与连载小说。

“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狂生嘴上骂着,但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盯着那道水利算学题,在心里默默推演,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竟毫无用武之地。

“完了……全完了。”

一位稍微清醒些的名士颓然跌坐在席子上,脸色煞白。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报纸背后恐怖力量。

刘靖根本不在乎他们写什么檄文,因为刘靖用这种廉价的印刷品,直接跳过了他们这群“清流”,强行掌控了底层百姓和寒门学子的话语权!

在这张裹挟着时代滚滚车轮的报纸面前,他们酝酿了一晚上的悲壮檄文,就像是几声软弱无力的犬吠,可笑至极。

前脚陈象派玄山都抄家灭族。

后脚进奏院和基层官吏便如影随形,立即跟进。

在各郡、县的城池里,由铺天盖地的报纸来披露这些大族的罪状与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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