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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定规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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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一个人可放不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一旁扑蝶的桃儿最是聪慧。

她一眼便看穿了爹爹那拙劣的把戏。

桃儿收起团扇,小跑着凑到妹妹跟前。

她牵起岁杪那肉乎乎的小手,柔声鼓励道:“妹妹快去帮帮爹爹!”

“你把那线轴拿稳了,爹爹的纸鸢就能重新飞上天啦。”

岁杪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

她看了看半空中摇摇欲坠的纸鸢,又看了看满脸“无助”的高大男人。

那点对生父的畏惧,并未立刻消散。

她只是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半步,两只小手依然紧张地绞着衣角。

刘靖见状,索性单膝跪在了柔软的草坪上。

他将自己的身躯放低,让自己的视线与三岁的小女儿齐平。

他将手中的木线轴轻轻递了过去。

刘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岁杪帮帮爹爹好不好?”

“这纸鸢太重了,爹爹一个人拽不住它。”

看着递到面前的线轴,岁杪咬了咬下唇。

在桃儿鼓励的目光下,她终于鼓起了一丝勇气。

她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怯生生地搭在了线轴的边缘。

就在这时,一阵春风恰好拂过后院。

半空中的纸鸢猛地往上一窜。

麻线瞬间绷紧。

带着那木线轴在岁杪的手心里用力拽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吓了小丫头一跳。

她本能地“呀”了一声,两只小手下意识地死死抱住了那个线轴。

连带着,她整个人也因为惯性往前一扑,直直地撞进了刘靖宽广温暖的怀里。

刘靖顺势用宽厚的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他带着女儿的手腕,轻轻往回一扯。

原本要坠地的纸鸢,再次迎风高飞。

岁杪仰起头。

看着天空中重新飞舞的雨燕。

又看了看将自己稳稳护在怀里、正冲着自己温和微笑的爹爹。

那层属于骨肉天性里的隔阂。

终于在这充满安全感的怀抱中彻底消融。

她不再害怕那下巴上硬茬茬的青胡须。

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岁杪奶声奶气地欢呼道:“纸鸢飞起来啦!”

“爹爹笨,以后岁杪天天帮爹爹放纸鸢!”

刘靖大笑着弯下腰。

他一把将这软糯的小人儿抱进怀里。

他将手中的线轴塞进岁杪肉乎乎的小手里。

宽厚的大掌握着她的小手,耐心地教她如何借着风势收放麻线。

不过半个时辰。

岁杪便彻底与这个爹爹亲昵了起来。

她不再害怕刘靖下巴上扎人的青胡茬。

甚至敢揪着他那身玄黑色的常服衣领,咯咯直笑。

父女三人嬉闹的软糯笑声。

混杂着春风拂过垂柳的沙沙声。

在节度使府的上空盘旋。

一直萦绕至日暮时分。

……

翌日清晨。

象征着宁国军最高权力的节堂内。

刘靖端坐在帅案后。

他将为子嗣取名、定下家族字辈之事,告知了匆匆赶来的首席谋士李邺与新任洪州刺史陈象。

李邺听罢,略一拱手。

他神色肃然地问道:“取名乃家族传承之根本大事,马虎不得。敢问节帅,刘氏在山东原籍可有存世的族谱?”

“先祖可有定下的字辈规制?”

刘靖闻言,毫不在意地失笑摇头:“李公高看我了。”

“我本是自山东逃难出来的流民,父母祖上往上数三代,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苦农户,哪里会有什么族家谱牒。”

陈象上前一步。

那双文人眼眸中闪烁着深邃的谋臣精光。

他进言道:“节帅如今年富力强,据江淮而望中原,麾下猛将如云。”

“来日基业必将千秋万代,子嗣也必然繁盛。”

“既然旧时无谱,不若由节帅在此,亲自定下刘氏的千秋规制!”

“往后后世子孙,皆依此规制排辈取名。此乃开万世之基的大气象!”

刘靖听出了他话外之音。

这是在用定族规的方式,潜移默化地塑造他“开国之祖”的无上威权。

刘靖微微颔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帅案:“陈公所言在理。”

“那依二位之见,这刘氏的起名规制,该以何种气象为本?”

陈象稍作沉思,猛地抬起头。

那张文人面庞上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狂热与野心:“昔日汉为火德,前唐代隋,承的是土德。”

“节帅如今手握重兵,有平定乱世、廓清海内之大志!”

陈象顿了顿。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节堂内:“阴阳家有五德终始之说,土生金。”

“节帅当承前唐之余脉,以‘金德’聚拢天下气运!”

“故而下官斗胆进言,节帅的子嗣起名,不若皆以‘金’字旁为准则。”

“以彰我宁国军锋芒无匹、金戈铁马定鼎天下之志!”

李邺闻言。

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顿时亮起。

他早年曾入道门,乃是儒道双修的大家,对这套“五德终始说”推崇备至。

李邺当即抚须赞道:“陈公此言,大善!合乎天道更迭之理!”

提到“金德”,陈象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冷笑道:“洛阳那篡唐的朱温,建了伪梁,竟也厚颜无耻地自诩为‘金德’。”

“不过是一介弑君屠臣、秽乱宫闱的蟊贼。”

“天下藩镇,除却被其兵威所迫的,谁认他这伪朝正统?”

“他朱温,也配承继前唐的浩荡余德?!”

李邺深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他显然对梁国的僭越极是不屑。

刘靖坐在帅案后,细细琢磨了一番“金德”的政治分量。

这不仅是借用五行学说。

更是向天下士人宣告,他刘靖的宁国军,才是继承大唐大统的正法之源。

他断然点头,一锤定音:“好,便以‘金’字为刘氏子嗣的定名之规!”

规制既定。

两位当世大儒便在堂内引经据典,细细斟酌起来。

不多时。

李邺率先拱手道:“节帅,《后汉书·刘盆子传》有云:‘卿所谓铁中铮铮,佣中佼佼者也。’”

“这‘铮’字,本意为金铁交击之音,寓意坚贞刚强、铁骨铮铮。”

“大郎君乃节帅嫡长子,日后当承继基业,作中流砥柱。”

“取名为‘铮’,节帅以为可否?”

“刘铮……”

刘靖在舌尖将这名字反复咀嚼了几遍。

顿觉一股金戈铁马的昂扬之气扑面而来。

他当即抚掌大笑:“好名字!”

“刚直不阿,锐意进取,正合我意!”

他心中暗自赞叹。

大儒终究是大儒,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这寓意更是将嫡长子的尊贵身份与厚重期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大郎君的名字拍板后。

陈象稍作沉吟。

他接着进言道:“至于二郎君,下官斗胆,拟取一‘钰’字。”

“钰?”

刘靖微微一愣。

他虽说文学造诣不深,但也知晓这“钰”字并非先秦古字。

《说文解字》中亦未见收录。

似乎是到了南朝才流传开来的。

见刘靖面露疑色。

陈象从容解释道:“钰者,通玉,乃坚金与珍宝之意。”

“《诗经》有云:‘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这‘钰’字,蕴含尊贵、富甲、安宁之意。”

刘靖目光微闪。

他瞬间洞悉了陈象与李邺这番咬文嚼字的良苦用心。

二郎君毕竟是侧室钱卿卿所出。

将来权柄的大头必然是在嫡长子刘铮手中。

取名“钰”,以珍宝许之,以富贵期之。

既彰显了诸侯公子的显赫尊贵。

又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兵戈强权”的争竞锋芒。

这哪里仅仅是起名。

这分明是用宗法礼制提前消弭了日后兄弟阋墙、后院夺嫡的隐患。

这帮读书人的心思,当真是周全到了极致。

刘靖心下叹服。

他重重地点了头:“可。”

有了这般定调,接下来的女儿起名便顺理成章得多。

陈象依旧引经据典。

为九岁的桃儿定名为“刘铭”,取铭记恩德、端庄典雅之意。

又为三岁的岁杪定名为“刘铃”,取其声如金振、清脆灵动之意。

四子的名讳尽数定下后。

刘靖当即唤来掌书记朱政和。

命其将刘铮、刘钰、刘铭、刘铃这四个名字。

郑重其事地录入节度使府最新修缮的宗族谱牒之中。

自此。

这四个在战火中降生或长大的孩童。

正式拥有了铭刻于乱世青史之上的尊贵印记。

待到诸事议定。

刘靖辞了幕客。

他步履轻快地回到后宅。

将这带着金戈之气与文人深意的四个大名告知妻妾后。

崔莺莺、钱卿卿与崔蓉蓉三女皆是满目欣喜。

她们本就是世家才女。

细细品味着“铮”与“钰”背后的深远期许与化解夺嫡隐患的深意。

无不对刘靖与幕客的周全称善。

斜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

洒在豫章郡这座戒备森严的节度使府内。

天下正值刀兵四起的大争之世。

而在这一方春暖花开的后院之中。

却是岁月静好,一派绵长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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