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一块破布(2/2)
轰——咔嚓!!!
声音不对。
前半截是正常的爆响,后半截多了一声刺耳的金属碎裂声。
烟雾散去。
铜炮管——
从炮口处裂开了。
像一朵盛开的铜花,管壁向四面八方翻卷。
铁球卡在裂口中央,纹丝不动。
不是!!!刘老六发出一声惨叫,冲上去抱着炮管。
张皓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炸膛。
又他妈炸膛了。
马钧第一个反应过来,跑到炮管前检查。
他围着那朵转了两圈,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炮管内壁。
铜太软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确定。
火药炸的那一瞬间,炮管会变形,虽然只是一点点变形。
他站起来,用手比划。
但炮弹尺寸刚好的话,这一点点变形就会出大问题,变了形的管壁把炮弹卡死了。
炮弹不动,火药还在炸,气无处可去——
他双手一摊。
就开花了。
工坊空地上安静极了。
蒲元靠在树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刘老六抱着炮管坐在雪地里,嘴唇发白。
连他这个天物必经劫难的狂热信徒,这会儿都快绷不住了。
张皓盯着那根裂开的铜管。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炮弹尺寸小了,气跑了,没威力。
尺寸刚好,管壁变形卡住炮弹,直接炸膛。
这他妈是个死局。
除非——能找到一种办法,既密封住炮弹和炮膛之间的缝隙,又能在管壁轻微变形的时候不把炮弹卡死。
需要一种……有弹性的……能填充缝隙的……
张皓的目光飘向远处。
太平谷的山壁上还残留着大火焚烧的黑色痕迹。
他的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回到了前世。
小时候。
亲戚家的院子里。
他七八岁的时候,跟村里的野孩子一起玩过一种东西。
竹枪。
截一段细竹管,一头开口一头封死。
弹药是什么来着?
纸团。
沾了口水的纸团。
把纸团塞进竹管里,用筷子从另一头捅——
一声,纸团飞出去,能打五六米远。
纸团比竹管的内径小一点。
但沾了口水以后膨胀了一圈,刚好塞满管壁。
又密封。又不会被卡死。
因为纸是软的。
软的东西填充缝隙,既能密封,又能在受到挤压时自行形变,不会死死卡住……
张皓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软的东西填充缝隙!
他的脑子里又闪过另一个画面。
前世看过的一部关于欧洲战争的老电影。
十七八世纪。
那些穿着红色军装的士兵,在装填火枪的时候,做了一个动作——
他们把弹丸放在一块布上,连布带弹一起塞进枪管。
布!
不是因为仪式感。
是因为布料柔软,能填充弹丸和枪膛之间的缝隙,充当密封垫!
同时布料有弹性,不会在枪膛受热膨胀的时候卡死弹丸!
张皓猛地转身。
所有人都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空地角落,那里还放着几颗打磨好的备用铁球——小一号的那种。
他弯腰捡起一颗。
然后直起身,一手托着铁球,另一只手去扯自己的衣襟。
嘶——
没扯动。
张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甄宓让人做的锦缎鹤氅。
用料扎实,针脚细密。
质量好得令人发指。
他又扯了一下。
还是没扯动。
气氛有些尴尬。
张皓的脸微微涨红,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甘宁正靠在一块石头上看热闹,看到张皓的眼神,了一声,放下交叉的胳膊,大步往前走——
大贤良师我来——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
刘老六。
这位火药总管兼太平道第一狂热信徒,以一种极其自然、极其丝滑、毫不犹豫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嘶啦——
一块半臂大的粗布从他后背被撕了下来。
他双手捧着那块带着体温的布料,毕恭毕敬地递到张皓面前。
大贤良师,您用臣的。
甘宁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了看刘老六,又看了看张皓,嘴角抽了抽。
……你小子反应够快啊,马屁精。
刘老六头也不回:为大贤良师效死,不分先后。
张皓咳了一声,接过布料。
他把布铺在第二根备用铜炮管的炮口上,然后把小一号的铁球放在布上面。
用木槌轻轻往里敲。
铁球带着布料一起滑进了炮膛。
布料被挤压在铁球和管壁之间,自然形成了一层柔软的密封层。
铁球不大不小,被布料裹着,在炮膛里既不松旷,也没有卡死。
推一推,能动。
但不会自己滑出来。
张皓抬起头。
装药,点火。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握着木槌的手在抖。
刘老六从来没有这么快地装过火药。
引线铺好。
所有人退避。
张皓站在木墙后面,从缝隙往外看。
引线的火星子在雪地上蜿蜒爬行。
吱吱吱吱——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钻进了炮管底部的药室。
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
轰!!!!!
这一声,跟之前所有的试炮声都不一样。
不是沉闷的。
不是尖利的。
是一种浑厚的、饱满的、像闷雷从地底翻涌上来的巨响。
气浪掀翻了木墙。
张皓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耳朵里嗡嗡作响。
硝烟像一团怒龙冲天而起。
他踉跄着绕过倒下的木墙,拼命扇开眼前的烟雾。
炮管——
完好。
铜管牢牢地架在炮架上,炮口微微上扬,白烟袅袅。
没裂。
没变形。
甚至连位置都只后移了不到一尺。
张皓的目光顺着炮口的方向往远处看。
一百丈外。
那面用来做靶标的石墙——
整面墙不见了。
只剩下底部半人高的残垣,和满地的碎石。
铁球嵌在石墙后面的山壁上,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深坑。
山壁都裂了。
成了!!!
刘老六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他跪在雪地里,朝着炮管的方向疯狂磕头。
神物降世!神物降世!!大贤良师万岁!!!
蒲元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盯着一百丈外那面消失的石墙,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马钧的木制模型掉在了地上,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双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千古……千古未有之奇技……
他的声音在抖。
甘宁的反应最直接。
他指着远处那面碎成渣的石墙,大笑着拍了一下张皓的后背。
力道极大,差点把张皓拍趴下。
好家伙!这玩意儿要是搬上船使——哈哈哈哈!
张皓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面粉碎的石墙,看着嵌入山壁的铁球,看着炮口还在缭绕的白烟。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后怕。
一块破布。
就一块破布。
困扰了他两个多月、烧掉了近千万铜钱、差点把蒲元逼疯的问题,被一块破布解决了。
有时候,改变战争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
就是一个最简单的念头。
一个小时候玩竹枪时就知道的念头。
张皓吐出一口长气,抬头看向太平谷上方的天空。
灰蒙蒙的。
但他觉得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