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钱?(1/2)
司马朗站在试炮场边上。
风把他洗得发白的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刚刚轰碎石墙的铜炮,硝烟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但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对这等惊世利器的好奇。
只有一种近乎自厌的疲惫。
“大贤良师。”
司马朗撩起衣摆,直挺挺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朗无能。辜负了您的信任。”
“尚书一职,朗……请辞。”
张皓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他手里抱着的那沓厚厚的文册。
“起来说话。”
司马朗没起来。
他把文册高举过头顶。
“这是教育部成立半月以来,各地学堂汇总的报名名册。”
张皓接过文册,翻开。
第一卷,黄天城南学堂,可收六百人,报名四十七人,实到三十一人。
第二卷,城北学堂,可收四百人,报名二十二人,实到九人。
第三卷,城外东营学堂,可收三百人,报名十一人,实到三人。
三人。
三百个名额,来了三个。
张皓的手指停在书册上。
他继续往下翻。
越翻越慢。
越翻脸色越难看。
七所学堂加起来,总计可收容三千二百名适龄孩童。
报名人数:一百七十三人。
实际到学人数:八十九人。
而黄天城及周边流民营登记在册的六至十二岁适龄孩童——超过八万。
八万人里来了八十九个。
“朗亲自拟定了招生告示,贴满城内外。”
司马朗跪在地上,声音沙哑。
“告示写得清清楚楚。六至十二岁,不限出身,免费入学,食宿全免。”
“朗还带着留下的三十五位先生,挨个营地去宣讲。”
“百姓听的时候,连连点头,说好、说大贤良师仁义。”
“可一问谁家愿意送孩子来——”
他苦笑了一下。
“没人动。”
张皓把册子合上,放到旁边的石墩上。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春耕。”
司马朗抬起头,眼眶微红。
“春耕已至,家家户户劳力奇缺。冀州历经战乱,耕牛殆尽,所有农事全靠人力。七岁孩童可牧猪放羊,十岁孩童已能下地扶犁。”
“让一个孩子全天入学,对这些家庭而言,等于直接少了一个壮劳力。”
“学堂管饭,可田里少了一双手,减的是全家的口粮。”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扎心的那句话。
“大贤良师,非百姓不知读书好,实乃——活着,比读书更重要。”
张皓没说话。
司马朗深吸了一口气。
“朗日夜思量,始终找不到破局之法。朗熟读经史,却连如何说服一个农夫送孩子上学都做不到。”
“这教育部尚书,朗,不配。”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张皓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弯腰,一把把他拽了起来。
“司马伯达,贫道问你一件事。”
“大贤良师请讲。”
“八万个孩子,只来了八十九个。你觉得这事——合理吗?”
司马朗怔了一下。
“春耕在即,百姓确实——”
“贫道没问你春耕。”
张皓打断他。
“贫道问的是——只来八十九个,你觉得合理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
但司马朗听出了一种不对劲的东西。
“就算春耕忙,就算家家缺劳力——八万个孩子,总有那么几千户人家,能匀出一个来吧?”
“毕竟是免费。毕竟管吃管住。毕竟是大贤良师亲口许下的承诺。”
“怎么可能只来八十九个?”
司马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皓转过头,看了看远处硝烟散尽的试炮场。
“你先回去。辞呈的事以后再说。”
“贫道要亲自去看看。”
——
半个时辰后。
张皓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头上裹了块黑巾,脸上抹了两把锅灰。
活脱脱一个逃荒的泥腿子。
甄宓站在他身后,已经换好了一身打了补丁的碎花布裙。
头发用草绳扎成两个髻,脸上也抹了灰。
但即便如此,那双眼睛还是亮得过分。
“张郎,我这样像不像?”她转了一圈,有些紧张地问。
张皓瞥了她一眼。
“像。像个富贵人家走丢的丫鬟。”
甄宓瘪了瘪嘴。
旁边的甘宁更离谱。
他倒是把铜铃和彩羽全摘了,换了身短打。
但一身腱子肉撑得粗布衣裳嘎嘎响,走路带风,两只眼睛贼亮。
怎么看都是个刚从山上下来的土匪。
“兴霸,你能不能别这么张扬?”张皓扶额。
“咱是去探查的,不是去打架的。”
“难说。”甘宁嘿嘿一笑,“说不准要打架呢?”
张皓懒得理他。
三人出了王府侧门,顺着小路绕开主道,直奔城南学堂。
——
城南学堂建在封龙山脚。
院墙是新砌的,青砖白灰,门口挂着“太平义学”四个大字。
院子里稀稀拉拉坐着二十来个孩子。
张皓站在墙外,透过没糊纸的窗格子往里看。
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那二十来个孩子,个个穿得齐整。
虽然不是绫罗绸缎,但衣服干净合身,脸上也白白净净的。
有几个孩子脚上甚至穿着崭新的棉布鞋。
棉布鞋。
如今的黄天城,棉布还是稀罕物件。
普通流民大多都穿的草鞋。
“这些不是流民的孩子。”甄宓小声说。
张皓点了点头。
甄宓不愧是巨商之女,眼毒得很。
“那几个孩子的衣料是细麻混棉,黄天城只有十八坊的管事和老营兵家属才领得到这种布。”
她指了指角落里两个男孩。
“那两个鞋底是皮子的,不是草编。穿得起皮底鞋的,至少是百夫长以上军属。”
张皓不说话了。
免费义学,包吃包住,面向所有适龄孩童。
结果坐在里面的,全是“自己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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