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帝国坚壁(2/2)
她猛地抬头,看向御案后神色依旧平静的林婉儿,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窥天镜”虽非攻击至宝,但其窥探、解析、显化地脉气机之能,在九玄也属上品。
竟连一丝真正的探测都未能完成,便遭反噬,彻底损毁?
这皇都的“守护”之力,究竟到了何种骇人听闻的地步?
林婉儿心中了然,自是腰间玉佩与那阵列之功。
她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特使这宝镜……似乎不甚结实?”
璇玑迅速收敛失态,将报废的铜镜收回袖中,勉强维持着仪态。
“让陛下见笑了。许是路途遥远,宝镜受了颠簸,暗伤未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转而提出真正来意。
“镜术小道,不足挂齿。外臣此次前来,另有一要事,代我朝陛下与‘天机阁’请教陛下。”
“我九玄境内,近日探测到一处古老秘境‘归墟’有开启征兆。据古籍记载,此秘境乃上古某擅长防御阵法之文明遗泽,其中或有失落之城防大阵、乃至守护国运的至高阵图。”
“然秘境凶险,非一国之力可轻探。我朝陛下诚意邀请天命帝国,共组精锐,联合探索。”
“所得一切阵法图录、防御秘宝,皆可共享,九玄只求副本参详,原件尽归天命。”
她看着林婉儿,语气恳切。
“此乃互利共赢之举,亦可加深两国情谊,共抗未来莫测之风险。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归墟秘境?上古防御阵法?
林婉儿心中兴趣寥寥。
她已有修道卡这张可能是最高级别的“防御概念”王牌,更有沈括不断推进的格物院技术,对那些虚无缥缈、凶险未知的上古遗泽,实在提不起太大兴致。
有那功夫和资源,不如多修几条路,多办几所学堂,多攒点天命值。
但这等涉及两大皇朝邦交的提议,直接拒绝未免失礼,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忌。
她略作沉吟,脸上露出些许“郑重考虑”之色。
“九玄陛下美意,朕心领了。联合探索秘境,事关重大,需详加斟酌。”
“这样,特使可先与朕之风闻司主官陈平商议具体章程,探明风险,评估得失。待有了详案,朕再与朝臣议决,如何?”
将皮球踢给陈平,既能显得重视,又能拖延时间,更可让陈平这情报头子去摸摸九玄的真实意图。
璇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林婉儿的回应合情合理,她无法强求。
“陛下思虑周全,外臣遵命。”
又客套几句,璇玑告退离去。
林婉儿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归墟秘境……共享防御阵法……
听起来很美。
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往往藏着看不见的钩子。
交给陈平去头疼吧。
她揉了揉眉心,决定去看看御花园里新移栽的几株异种牡丹,换换心情。
几乎在同一时刻。
遥远的大渊王朝境内,郢都。
一座门庭不算显赫、却收拾得极为雅致清净的府邸后院。
秦桧正坐在一方石桌前,自斟自饮。
他穿着大渊文士常见的青灰色长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温和内敛,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饱读诗书、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
石桌对面,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方正、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结与憔悴的官员。
正是大渊礼部侍郎,兼本届春闱主考官之一,徐文远。
“徐公,请。”
秦桧为对方斟满一杯清酒,语气诚恳。
“前日听得府上公子之事,在下心中实在难安。些许心意,不过是尽一份同朝为官的情谊,万望徐公勿要推辞。”
他推过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盒。
徐文远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郢都最大钱庄“通汇丰”的不记名金票,数额足以让他那惹下人命官司的幼子,从这场足以毁掉徐家前途的灾难中,“干干净净”地脱身而出。
徐文远手指颤抖,嘴唇翕动,想拒绝,那“不”字却重如千斤,堵在喉咙里。
秦桧适时叹息一声,语气充满“同情”。
“徐公子年轻气盛,酒后失手,也是有的。对方虽是平民,但既然人已去了,再多偿命也是无用。”
“在下恰好识得刑部一位朋友,也知那苦主家中尚有老母幼子,生计艰难。若能以重金抚恤,让其家人衣食无忧,想必也能慰藉亡魂,平息怨愤。”
“至于衙门那边……一个‘证据不足,疑点重重’,再找个肯顶罪的死囚,打点周全,也就是了。”
他声音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只是,这上下打点,安抚苦主,更换卷宗……所需耗费,非小数。在下虽薄有家资,又乐善好施,但此番之后,恐怕也需稍作回补,方能继续接济那些真正有才学却困顿的寒门士子啊。”
徐文远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秦桧。
秦桧坦然回视,眼神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我这是在帮你”的真诚。
“徐公身为本届主考,慧眼如炬。今科应试士子中,颇有几位家资丰厚、又一心向学的青年才俊,其文章策论,想必也是极好的。”
“若他们能得徐公青眼,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其家族感激之下,助在下‘回补’些许,接济更多寒士,岂非两全其美之善举?”
徐文远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
他听懂了。
三条人命,换三个富商之子中举。
不,不止三条。
是那个顶罪死囚的命,自己儿子“失手”打死的那条平民的命,还有他自己数十年寒窗苦读、秉公持正所坚守的那点“士大夫气节”的命。
他闭上眼,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嘶哑。
“……秦先生,高义。”
秦桧笑了,笑容谦和依旧。
“徐公过誉,分内之事。”
他亲自为徐文远再次斟满酒。
“愿与徐公,同心协力,为国选材。”
春闱放榜之日,郢都沸腾。
几家欢喜几家愁。
城西一处简陋的客栈里,一名衣衫洗得发白、面容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清瘦的年轻书生,死死盯着贴在墙上的榜文。
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
没有他的名字。
他踉跄后退,撞在客栈斑驳的土墙上,手中紧紧攥着的一卷自己呕心沥血写就、却被黜落的策论文章,飘落在地。
那文章旁征博引,针砭时弊,提出数条切中大渊积弱要害的革新之策,字字锦绣,亦字字泣血。
客栈老板认得这穷书生,姓韩,来自北地边郡,为赶考卖了祖屋,一路风餐露宿。
他叹了口气,上前想安慰几句。
却见那韩姓书生猛地抬头,眼中尽是血丝与绝望后的疯狂。
他仰天嘶吼一声,声如夜枭。
“天日昭昭!文章锦绣,不如黄白之物!如此朝廷,如此科举,要它何用——!”
吼罢,竟一头撞向客栈厅中那根支撑房梁的坚硬木柱!
“砰!”
闷响骇人。
血光迸溅。
客栈内外,一片惊呼尖叫。
当夜,秦桧府中。
一名黑衣属下低声禀报白日客栈惨事。
秦桧正提笔练字,闻言笔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可惜了。倒是块硬骨头。”
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拿起旁边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既如此,便成全他那点骨气吧。”
“取五百两银子,送去他北地老家,给他老母。就说……其子不慎失足落水身亡,此乃同科学友聊表心意。”
黑衣人领命而去。
数日后,北地边郡,一个破败的农家小院。
衣衫褴褛、双目浑浊的老妇人,看着桌上那白花花的银锭,听着来人“亲切”的告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银子。
而是将旁边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狠狠扫落在地。
瓷片碎裂声中,老妇人嘶哑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
“拿走。”
“我儿的头颅,我儿的性命……岂是这些银钱,可称量的?”
她浑浊的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恨与火。
来人面色微变,还想再劝。
老妇人却已转身,佝偻着背,缓缓走进里屋,再无声息。
消息传回郢都秦桧耳中,他也只是挑了挑眉。
“冥顽不灵。”
便不再理会。
蝼蚁的恨意,于他何干?
他更关心的是,徐文远已彻底成为他手中一枚听话的棋子。
通过徐文远,那三名中举富商背后的家族,已将三成“家产”作为“谢礼”,悄然转入秦桧控制下的隐秘产业。
而徐文远在礼部、在清流文人中的人脉与声望,正被秦桧以各种“乐善好施”、“提携后进”的名义,逐步渗透、蚕食。
一条连接金钱、权位与文官体系的暗线,正在大渊王朝的肌体下,悄然滋生、蔓延。
至于那个撞柱的寒门书生?
郢都衙门卷宗记载:韩某,落第失意,疯癫自戕,尸首由善堂收殓,已焚化。
无人知晓,在那个血色黄昏,客栈混乱之际。
一具裹着草席的“尸体”,被悄悄运出城,消失在通往无尽海方向的莽莽山林之中。
更无人看见,那草席缝隙间,一只伤痕累累、却依旧死死攥着拳头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