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2/2)
茶楼酒肆,永远是人流最杂、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二楼雅座,几个行商模样的男子,正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昨夜西城‘悦来客栈’,死了三个人。”
“怎么死的?”
“说是江湖仇杀。但有人看到,尸体抬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戴着青衣楼的‘鼠面’。”
“青衣楼?他们也来了?”
“何止来了。听说青衣楼接了单子,要刺杀擂台上那些表现出色的选手。”
“这么嚣张?朝廷不管?”
“管?怎么管?青衣楼行事诡秘,根本抓不到把柄。再说了,登云擂不禁生死,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
几人正说着。
隔壁桌,一个原本独自喝茶的灰衣汉子,忽然凑了过来。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几位,你们这消息,过时了。”
“哦?兄台有何高见?”
“青衣楼不是要刺杀选手。”灰衣汉子左右看了看,“我听说,他们是冲着陛下去的!”
“什么?!”几人大惊。
“小声点!”灰衣汉子瞪了他们一眼,“我有内幕消息。青衣楼楼主‘无面’亲自来了,接了天价悬赏,要在陛下‘渡劫’之时,行刺陛下!”
“七月十五,观星台!”
几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灰衣汉子见他们不信,急了。
“你们还不信?我告诉你们,陛下根本不是要渡劫!陛下那是故意放出消息,引蛇出洞!影卫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青衣楼的人往里钻呢!”
“到时候,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
“陛下那是何等人物?那是梦中得了吕祖真传,会七十二般变化的活神仙!青衣楼那些跳梁小丑,也配?”
他说得唾沫横飞,声情并茂。
邻桌几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
等灰衣汉子说完,心满意足地坐回去继续喝茶时,那几人还在低声讨论。
“七十二般变化?太夸张了吧……”
“但陛下确实非同凡响。你看那文华盛典,那些诗文,是人能写出来的?”
“也是……”
类似的场景,在城中各大茶馆酒楼,不断上演。
那些灰衣汉子,或作行商打扮,或作江湖客模样,或干脆就是茶楼里常驻的说书先生、帮闲。
他们是陈平组建的“市井说客”中的一员。
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市井间游走,一旦听到不利于朝廷或林婉儿的谣言,立即以更夸张、更离奇、但却正面无比的“谣言”进行覆盖。
你说女帝修炼魔功?
他说女帝梦中得吕祖传法,已修成仙术。
你说朝廷无能,放任江湖厮杀?
他说朝廷运筹帷幄,正借登云擂筛选天下英才,暗中已将各方势力动向掌握得一清二楚。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到最后,市井间流传的关于林婉儿和朝廷的消息,十句里有九句半,都带着一股子近乎神话的夸张色彩。
而百姓们,偏偏就爱听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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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天佑城这锅“乱炖”越来越沸反盈天之时。
北都,承天京。
这座曾经的云煌皇都,如今正经历着翻天覆地的改造。
宫城之内,原来的“天启宫”牌匾已被摘下,换上了崭新的“凰宫·北阙”金匾。
四大总署的官衙,正在紧张地搬迁、整理。
街道上,随处可见运送文书档案的马车,以及行色匆匆的官吏。
城防,已经全面换上了凤武卒的精锐。
李靖坐镇北都,统筹全局。
这位军务总署总领,此刻正站在北都城墙的望楼上,远眺北方。
那里,是大渊王朝的方向。
“澹台灭明的‘龙骧铁骑’,到哪儿了?”他问。
身旁副将立即回答:“昨日探马来报,已抵达‘黑水河’北岸,距我边境不足三百里。全军约五万,皆是重甲精锐,配备了‘破城弩’和‘烈火油柜’。”
李靖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九玄那边呢?”
“九玄特使‘璇玑’已于三日前离开天佑城,紧急返回九玄。行色匆匆,似有要事。”
“神武的长公主武明空,还在南都?”
“是。武殿下每日流连于登云擂和各大书坊,似对擂台比武和帝国新刊印的文集颇感兴趣。”
李靖沉默片刻。
“传令北境各军,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告诉秦琼,南都那边,可以再乱一点。”
“乱到所有人都觉得,我们的注意力全被‘仙缘’和擂台吸引过去了为止。”
“是!”
副将领命而去。
李靖独自站在望楼上,寒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的目光,越过北方的荒原,仿佛看到了更远处,那些正在暗中调兵遣将、蠢蠢欲动的影子。
大渊,九玄,神武。
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尚未露出獠牙的各方势力。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远在大渊皇都的秦桧,此刻正坐在一处精致的雅间里。
他对面,是一位宫装华美、容颜娇艳,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愁绪与狠厉的年轻妃子。
丽贵妃。
大渊皇帝近年最宠爱的妃子之一。
此刻,她纤细的手指,正轻轻抚摸着颈间一条流光溢彩的项链。
项链由数十颗泪滴形状的深海珍珠串成,每一颗都泛着淡淡的蓝晕,仿佛真有鲛人之泪凝结其中。
这是秦桧献上的礼物。
来自九玄皇朝的珍宝,“鲛人泪”。
“秦先生这份礼,太重了。”丽贵妃的声音柔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娘娘喜欢就好。”秦桧笑容温和,如同一位忠心耿耿的商人,“此链有宁神静气、滋养容颜之效,正配娘娘。”
丽贵妃抿了抿唇。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藏着一抹绝望的哀恸。
“秦先生……我听闻,先生来自南边?”
“是。”秦桧坦然承认,“在下做些南北货殖的小生意,偶尔也替人捎带些消息,跑跑腿。”
“那先生可知……”丽贵妃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一种药,能保胎安神,即便……即便被人下了‘缠丝蛊’,也能护住腹中胎儿三月平安?”
秦桧眼神微动。
他自然知道。
离火大陆秘药,“赤阳护心丹”。
专克阴寒蛊毒。
陈平通过特殊渠道,搞到了三颗。
其中一颗,此刻就在秦桧袖中的暗格里。
但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丽贵妃。
这位宠妃,三个月前被诊出有孕。
皇帝大喜,赏赐无数。
然而仅仅半月后,皇后便以“宫中旧例”为由,赐下一碗安胎药。
丽贵妃喝了,胎像反而日渐不稳。
太医查不出原因,只说是贵妃体质虚弱,需要静养。
但丽贵妃自己知道。
那碗药里,有东西。
她暗中找了宫外的蛊师查验,得知自己中了“缠丝蛊”。
一种极其阴毒缓慢的蛊虫,会一点点蚕食胎儿的生机,直至流产,且母体也会元气大伤,终身难再孕。
下蛊之人,心思歹毒至极。
她不敢声张。
皇后母族势大,在宫中耳目众多。
她若贸然揭发,非但保不住孩子,恐怕自己也会“意外暴毙”。
走投无路之下,她想起了这位近日在宫中颇有些门路、且似乎与皇后那边不太对付的“秦先生”。
“先生……”丽贵妃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我只要我儿活着。”
“只要他能平安降生,我什么都愿意做。”
秦桧看着她。
这位以娇蛮跋扈闻名后宫的宠妃,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玉瓶,轻轻放在桌上。
“此丹,名‘赤阳护心’。”
“每十日服一粒,用无根水送服。连服三粒,可暂时压制‘缠丝蛊’,护胎儿至足月。”
丽贵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那个玉瓶,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救命稻草。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娘娘先别急着谢。”秦桧的声音依旧平静,“此丹只能暂保平安。蛊毒未解,终是隐患。”
“而且……”他顿了顿,“即便孩子平安出生,在这深宫之中,一个没有母族倚仗的皇子,一个被皇后视为眼中钉的母亲,又能平安活到几时?”
丽贵妃的脸色,骤然惨白。
她何尝不知。
即便孩子生下来,等待他们的,依旧是无穷无尽的暗算与杀机。
“先生……救我……”她泣不成声。
秦桧看着她,缓缓开口。
“娘娘需要有个能出入宫禁、传递消息、关键时刻能帮上忙的‘娘家兄弟’。”
丽贵妃猛然抬头。
“先生的意思是……”
“在下不才,愿为娘娘效劳。”秦桧躬身,行了一礼,“只是,需要娘娘给在下一道凭证。一道能让在
丽贵妃咬了咬唇。
她从怀中摸出一块鎏金令牌,递给秦桧。
令牌正面,刻着“丽华宫”三个字。
背面,则是一朵精致的海棠花。
“这是‘宫中行走’令牌。”丽贵妃低声道,“凭此令牌,可借为我采办胭脂水粉、衣衫首饰之名,每月出入禁苑两次。”
“秦先生,我儿……就拜托你了。”
秦桧接过令牌,入手微沉。
他点了点头。
“娘娘放心。”
离开丽华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秦桧走在宫巷之中,手中摩挲着那块还带着女子体温和淡淡香气的令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或得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回到住处时,他的心腹随从迎了上来。
“老爷,南边来信了。”
秦桧接过信笺,拆开。
是陈平的密信。
信中简单交代了南都“登云擂”的进展,以及那三道真伪消息的散布情况。
最后,陈平写了一句。
“北地渐寒,先生珍重。待南风起时,共饮庆功酒。”
秦桧看完,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北方的天空,辽阔而高远,暮色正一点点吞噬最后的天光。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沉重而压抑。
秦桧静静看着。
他想起了离开天佑城前,陈平对他说的那句话。
“此去大渊,如入虎穴。”
“先生不必着急。”
“我们要的,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帝国四周,强敌环伺。大渊只是其中之一。”
“我们需要时间。”
“而先生要做的,就是为我们争取这个时间。”
“一年,两年,三年……都可以。”
“等到帝国将周边那些小国、部族,一点点吞下去。”
“等到我们的军队,练得更强。”
“等到我们的国库,攒得更足。”
“等到陛下……真正准备好,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秦桧收回目光。
窗外,夜色已浓。
他轻轻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屋内。
桌案上,灯火如豆。
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也映着那块静静躺在桌上的,“丽华宫”令牌。
南都的棋局,正下到中盘。
北都的暗影,已悄然蔓延。
而这盘棋,还远远未到收官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