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英烈铸魂（2/2）
“他们为何如此。”
“非为虚名，非为厚禄，或许，最初仅仅是为了一口饭，为了一份饷，为了一丝出人头地的渺茫希望。”
“然而，当他们站在城墙之上，面对如潮敌寇，当他们行走于瘴疠之间，扶持垂死病患，当他们明知前路凶险，仍毅然前行之时……支撑他们的，便已超越了最初的私念。”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全场。
“那是什么。”
“是身后家园炊烟的不容践踏，是身旁同袍袍泽的不容抛弃，是心中对‘太平世道’四字朴素而执着的相信，是对脚下这片土地、对身边这些同胞最深沉、或许自己都未曾清晰言说的守护之念！”
“此念，即为忠，忠于所托，忠于职守，忠于脚下土地与身后人民。”
“此勇，非匹夫之勇，乃知险而进、知难而为、舍生取义之大勇。”
“此仁，非妇人之仁，乃推己及人、视民如伤、拯厄解困之仁心。”
“此义，非江湖小义，乃国之大义，民之大义，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铁骨铮铮！”
她每说一词，声音便厚重一分，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房。
“英烈已逝，血肉埋于青山黄土，忠魂融于日月山河。”
“他们用最珍贵的生命，为我们，为这帝国，换来了边关的暂宁，内部的安靖，换来了我们可以在此安然祭奠、可以筹划未来的太平光阴！”
林婉儿的声音陡然拔升，清越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么，生者之责，何在。”
“朕今日，告于天下，亦问于天下！”
“英烈之魂，已铸就帝国铁骨，生者之肩，便当扛起这铁骨撑起的江山！”
“朕，及朝廷百官之责，在于继往开来，廓清政治，发展民生，富国强兵，使英烈牺牲不徒劳，使太平盛世可期可待！”
“军中将士之责，在于砺剑秣马，守卫这用鲜血换来的每一寸疆土，使外敌不敢窥伺，使内贼无从生心！”
“天下百姓之责，在于各安其业，各尽所能，耕田者多产粮，工匠者多造器，行商者通货殖，父母教养子女忠义，师长传授学生正道，使帝国根基日固，元气日充！”
她的目光如电，射向那些牺牲者家属，语气转为深沉。
“而帝国，对于献出亲人的家庭，更有不容推卸之重责。”
“抚恤银钱，必足额及时，优待政策，必落实到位，英烈遗孤，帝国教养，英烈父母，帝国奉养！”
“朕在此立誓，凡为国捐躯者，国家必不负其家！此非恩赐，乃帝国欠英烈、欠你们，必须偿还之债！”
话语掷地有声，如同金铁交鸣。
广场上，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声浪轰然爆发。
“万岁！”
“帝国万岁！”
将士们涨红了脸，用尽全力嘶吼，仿佛要将胸腔中澎湃的热血都喷涌出来。
家属们泪流满面，许多人跪倒在地，不是跪帝王，而是跪这份终于得到国家层面郑重承认与承诺的尊重与体恤。
百姓人群中，亦是唏嘘感慨，共鸣阵阵。
林婉儿抬手，声浪渐渐平息，但那股激昂悲壮的情绪，仍在空气中剧烈鼓荡。
“英烈节，祭奠过往，更为照亮前路。”
“愿我帝国上下，铭记此日，铭记英烈，将‘忠、勇、仁、义’刻于心，将‘为国为民’付诸行。”
“如此，英烈之魂，方可安息，帝国之基，方可永固！”
“此志——”
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与诸君，共勉之！”
话音落下，余音袅袅。
没有繁复的结尾仪式，林婉儿再次向英烈碑躬身一礼，便转身，在百官与仪仗簇拥下，缓缓离去。
冕服玄影渐行渐远，但那番话语，却如同烙印，深深烫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随着人群的散去，必将传播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几乎在同一日，相似的场景，在帝国各州、府、县同步上演。
规模或有大小，细节或有增减，但核心仪程、那份由中枢统一制定下发的祭文基调、以及地方主官亲自主持的规格，却是一致。
文教总署署正张居正SSR为此筹备良久，流程指导详尽，宣传材料充沛，确保了这场首次全国性世俗公祭活动，虽仓促却不混乱，虽创新却不失庄重。
《帝国公报》在节前便已造势，节后更是发行特刊，以大量版面刊登帝凰讲话全文、英烈事迹摘录、各地祭典盛况照片，甚至包括对几位牺牲者家属的专访。
与此同时，一场规模空前的舆论宣传，在民间悄然铺开。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不再只讲才子佳人、江湖恩怨，而是拿出了由官方提供底本、经过润色的新段子。
“话说那北境铁壁关，风雪连天日，胡马啾啾时……”
“且道南疆瘴疠地，有一吏员名周文……”
悲壮的故事，英雄的事迹，通过最通俗易懂的方式，流入市井街巷。
各地的戏班子也接到了新本子，或是慷慨激昂的武戏，或是感人肺腑的文戏，主角从历史名将延伸到普通的士兵、小吏、乃至平民义士。
一种新的、由国家主导塑造的“英雄叙事”，开始冲刷着原有的民间记忆与娱乐内容。
社会反响之剧烈，远超礼部与文教总署最乐观的预估。
从军热潮在青年中悄然兴起，各地兵役司报告，咨询与报名人数显着增加，“好男儿当为国效力”不再只是一句空话，而是与实实在在的荣誉、待遇以及社会尊重联系在了一起。
对军属的态度的确在转变，地方官员对抚恤事宜的督办明显更加上心，邻里间对牺牲者家属也多了一份自觉的敬意与帮扶。
一种将“祭祖”与“祭英烈”并重的新节俗观念，在民间开始萌芽，许多人自发在祭奠完祖先后，前往本地的英烈祠或纪念碑前献上一束花。
当然，并非全是和谐之音。
帝国各地，尤其是那些名刹古观所在，今年的清明香火，肉眼可见地比往年冷清了不少。
并非强制，但朝廷如此大张旗鼓地倡导一种不涉及神佛的、世俗化的公祭活动，并且将其与传统祭祖的清明绑定，无形中分流了相当一部分民众的精神寄托与仪式需求。
不少寺庙道观内，住持、观主们望着稀疏的香客，捻动佛珠或拂尘的手，都有些不稳。
“阿弥陀佛，朝廷此举……意在沛公啊。”有老僧低声叹息。
“哼，与神佛争香火，重人事而轻天道，非国家长治久安之福。”也有道士私下愤愤。
但无论如何不满，无人敢公开置评，更无人敢反对。
朝廷刚刚以雷霆手段整治了江湖，灭七煞门余威犹在，此刻正是锋芒最盛之时。
他们只能约束弟子，更加谨言慎行，将“忠于朝廷，导人向善”的训诫挂在嘴边，讲经说法时也愈发注重与朝廷推崇的“忠孝仁义”相结合。
数日后，两份报告几乎同时呈递至林婉儿的御案。
一份来自礼部，由尚书牵头，详细总结了首次英烈节的全过程、花费、各地反馈及社会效应。
报告末尾，礼部尚书以激动且谨慎的笔触写道：“……英烈节一举，上合天心，下顺民意，凝聚军心、民心之效，亘古未见。臣等愚见，此节当定为常制，年年举行，并可酌情扩展。”
“如设‘英烈遗孤学堂’，专收牺牲将士官吏之子女，由国家供养教育，以示优抚，亦为帝国储备忠良之后。”
“再如设‘英烈基金’，由内帑拨款并接受民间捐赠，专项用于抚恤、助学、济困，使优抚之策，有长远财源支撑。”
另一份，则来自宗教事务司，更为简短，却字字斟酌。
“查，英烈节期间及之后，佛道各主要寺庙宫观，香火信众较往年同期平均减三至五成。然各派高层，皆未公开评论此事，反而频繁召集门下，严申戒律，要求弟子虔心修行，忠君爱国，导人向善。”
“龙虎山张天师、真武山清虚真人等，近日讲法，皆多引‘护国佑民’、‘忠孝为本’之语。疑似……主动向朝廷倡导之价值观靠拢。”
“另，民间私下有‘英烈祠灵验’、‘求英烈保佑’之流言初起，虽属无稽，却可见民间心理之微妙转向。”
林婉儿细细读完两份报告，将后者轻轻放在一边，目光落在礼部报告关于设立“遗孤学堂”与“基金”的建议上，指尖在“长远财源”四字上点了点。
窗外，暮春的阳光正好，洒在宫廷新绿的枝叶上。
英烈节的第一声钟鸣已然远去，但它所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改变着这个帝国的精神河床。
那些逝去的名字，正在成为一种新的、强有力的世俗信仰基石。
而活着的人，将被这基石托举，或驱策，走向未知而汹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