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火榕(1/2)
天命九年,七月初九。
镇南关,南疆都督府。
王忠嗣站在舆图前,已近半个时辰。
舆图是两个月前风闻司密绘的离火大陆北部边境详图,山川、河流、城邦、部落、驻军要地,皆以各色墨笔标注分明。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小小的黑点上。
火榕镇。
镇子不大,位于离火北境青芒邦境内,距帝国南疆边境约三百七十里。
那里,有帝国商队历时半年建成的三座货栈、两座仓库、一座小型医馆,以及常驻的“商团护卫队”二百一十三人。
此刻,那二百一十三人的名字,正静静地躺在他手边的战报里。
战报是今晨卯正送达的。
八百里加急,信使换了三匹马,昼夜兼程,从边境哨所到镇南关,三百七十里,不到六个时辰。
王忠嗣拿起那份战报,再次展开。
纸张边缘已被他的指腹摩挲得微微起毛。
“天命九年,七月初七,丑时三刻。”
“焚天教护教军约八百人,于教士‘业火尊者’率领下,自西北方向突袭火榕镇。”
“护教军装备杂驳,然作战狂热,不畏生死,初时以火箭、油罐纵火,试图焚毁货栈仓库。”
“我护卫队依托营垒,沉着应战。”
“队长周虎,六品昭信校尉,当机立断,分兵三队:一队扑灭火势,一队固守正面,一队携符弩侧翼袭扰。”
“激战两刻,护教军死伤逾百,锐气尽挫。”
“周虎率预备队三十人,自侧门突出,反冲锋击其侧后。”
“护教军阵脚大乱,‘业火尊者’被流矢所中,负伤溃逃。”
“此役,毙敌八十七人,俘十一人,缴获旗幡、法器、兵器若干。”
“我护卫队阵亡二十三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三十九人。”
“火榕镇货栈、仓库部分受损,医馆完好。”
“阵亡袍泽遗体,已收敛入棺,暂厝镇外义庄。”
王忠嗣看完。
他将战报轻轻放下。
然后,他开口。
“传令。”
帐下参军肃立。
“命定南军第一营、第三营,即刻进入一级战备。”
“命后勤司,火速调拨轻型弩炮二十门,破魔符文箭五千支,随军医官、医护兵三十人,明日卯时前必须齐备。”
“命风闻司驻镇南关联络官,一刻钟后至议事厅候命。”
他顿了顿。
“备纸笔。”
“我要亲笔向陛下奏报。”
七月初十。
承天京,栖梧殿。
林婉儿看完王忠嗣的密奏,沉默了很久。
御案上,那盏新沏的茶,已凉透了。
她没有唤人换热茶。
只是将密奏轻轻放下,靠向椅背,闭上眼。
意识深处,那卷金色的卷轴缓缓旋转,天命值的数字依旧平稳跳动。
她没有去看那些数字。
她在想火榕镇。
在想那二十三个阵亡士卒的名字。
在想周虎。
六品昭信校尉,三十一岁,天命五年武举二甲出身,北伐时在白袍军陈庆之麾下,以作战勇猛、善打硬仗闻名。
战后,他本可留在禁军,或去边防军任一营指挥。
他却自请调入“商团护卫队”,化名周大虎,带着二百余弟兄,远赴异国他乡,守护几座货栈。
他不知自己为何而来吗。
他知道。
林婉儿睁开眼。
她提起朱笔。
“敕。”
“南疆都督府王忠嗣。”
“火榕镇之战,我护卫队以寡敌众,临危不乱,反冲锋破敌,打出了帝国军人的威风。”
“阵亡将士,厚加抚恤,名录呈报兵部,入忠烈祠。”
“伤者,全力救治,所需药材器械,由太医院优先调拨。”
“周虎,擢明威将军,赐金百两,记大功一次。”
她顿了顿。
笔锋转折。
“然,此战虽胜,亦暴露我军于离火北境之存在。”
“焚天教既知我为‘假商贾、真驻军’,必不肯善罢甘休。”
“后续报复,恐接踵而至。”
她落笔。
“王忠嗣。”
“朕命你,即日起向火榕镇及周边帝国据点,增派至少两个精锐营,携轻型弩炮、破魔符箭等防御器械。”
“授权你对任何敢于攻击帝国据点的焚天教武装,予以坚决、彻底之打击。”
“不打则已,打,就要打出威风。”
“要让焚天教上下,乃至离火北境所有势力,都知道——”
“帝国据点,不可犯。”
“犯者,必诛。”
她搁下朱笔。
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影。
然后,她又提起笔。
“另。”
“命风闻司,通过秘密渠道,接触太阳神朝北境驻军将领。”
“传朕口谕。”
“‘焚天教乃你我共同之敌,其袭击我商队,破坏贸易,亦损贵国税收。’”
“‘贵我双方或可在此区域保持默契,情报共享,乃至有限合作,共击此獠。’”
“‘帝国无意卷入贵教与焚天之千年恩怨,亦无暇南顾。’”
“‘然焚天既犯我,我必击之。’”
“‘你我在此事上,利益相同。’”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
放下笔。
窗外,暮色已至。
七月十二。
镇南关。
王忠嗣收到了陛下的朱批。
他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
然后,他将那份朱批轻轻折起,收入怀中。
“传令。”
“定南军第一营、第三营,明日寅时出发,目标火榕镇。”
“各携轻型弩炮十门,破魔符箭两千五百支,粮食弹药按三十日作战标准配给。”
“命周虎,原地固守待援,并在镇上择址构筑第二道防御工事。”
“命风闻司驻青芒邦联络员,即刻联络太阳神朝北境第六军团副将赤蒙。”
“就说——”
他顿了顿。
“帝国南疆都督府,想与他谈谈。”
七月十五。
火榕镇。
周虎站在新建的土垒上,望着北方的天际线。
他左臂还缠着绷带,那是初七夜反冲锋时被护教军的弯刀划开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军医说至少要休养一个月。
他听进去了。
然后,他照常每日巡营。
身边的亲卫劝他。
他只是摇了摇头。
“弟兄们还躺在地下。”
他说。
“我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此刻,他望着北方。
那里,隐约有烟尘扬起。
亲卫握紧了刀柄。
周虎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烟尘。
烟尘越来越近。
玄底金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三千援军,携二十门轻型弩炮,于七月十五午时,抵达火榕镇。
周虎走下土垒。
他没有行礼。
只是望着第一营营指挥使,那位与他同年武举、一同北伐的老同袍。
“来了。”
他说。
那营指挥使望着他缠满绷带的左臂。
“来了。”
他说。
然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七月十八。
火榕镇以西,一百二十里。
焚天教北境分坛。
“业火尊者”赤炎,此刻正跪在大殿中央的青石地面上,额头紧贴冰凉的石砖。
他肩上的箭伤尚未痊愈,每一下呼吸都牵动伤口,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不敢动。
大殿尽头的高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须发尽赤,如燃烧的火焰,面容却苍老如千年枯木。
焚天教北境大祭司,炎冥。
他垂眸,望着跪伏在地的业火尊者。
“八百护教军。”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熔岩流淌。
“攻二百商贾护院。”
“败了。”
业火尊者额头抵地,声音发颤。
“大祭司,那不是寻常商贾护院……”
“那是承天帝国的正规军。”
“其铠甲,寻常刀剑劈砍不入。”
“其弩箭,可破护体真气。”
“其战阵,进退有据,首尾相顾。”
“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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