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2/2)
站台上,未能登车观礼的官员和代表们拼命挥手。
车厢内,李贤、李显等年轻皇子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上,兴奋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李显尤其兴奋,指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田舍,对身旁的李贤道:“二哥你看!快看!比骑马还快!”
李贤也满脸通红,用力点头。
李弘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象,心中也被这钢铁的力量和速度所震撼。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前几日议政堂上的争执,想起宫廷里的暗流,与眼前这磅礴向前、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相比,那些纠结和算计,似乎都显得渺小而可笑了。
但随即,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这力量,这象征着新时代的力量,究竟会将自己,将大唐,带向何方?
武媚娘静静地看着窗外,目光悠远。她想起多年前,李贞第一次对她描述这“铁路”构想时的情景。那时只觉得是天方夜谭。
如今,它就在自己脚下,带着自己,轰然向前。她轻轻握住了身旁李贞放在膝上的手。
李贞的手温暖而稳定。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轻微力道,侧头看了武媚娘一眼。她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映照下,显得平静而坚韧。
他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继续看向前方。路基两旁,是欢呼雀跃、追着火车奔跑的百姓,远处是秋日下金色的原野和连绵的群山。
火车持续加速,风从特意打开的窗缝灌入,带着煤烟和铁轨的气息。这气息并不好闻,却充满了一种粗粷而强大的生命力。
运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展示了一段速度和平稳性后,火车开始减速,最终在预先设定的折返点停下,然后调头,缓缓驶回洛阳站。
当“长风号”再次喷吐着白烟,稳稳停靠在洛阳站的站台旁时,欢呼声达到了顶点。无论是站台上的贵胄,还是远处围观的百姓,都被这钢铁巨兽的力量和这前所未有的体验彻底征服了。
典礼圆满成功。
接下来的几天,洛阳城都沉浸在对“铁龙”的惊叹和热议中。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谈论的都是那日所见所闻。
朝廷的邸报和刚刚兴起的民间“新闻纸”,更是连篇累牍地报道,将铁路通车誉为“千古未有之盛事”、“国朝强盛之明证”。
然而,贯通喜悦的浪潮尚未完全平息,两封几乎同时送达的紧急公文,就被送到了刚刚卸下铁路总局总管兼职、仍为工部尚书的赵明哲案头,以及内阁首辅柳如云的面前。
三日后,柳如云和赵明哲联袂来到了上皇府求见。
书房里,李贞正拿着一份工部绘制的、更为精细的“大唐铁路规划草图”在看,上面用朱笔勾勒出了以洛阳为中心,辐射四方的数条干线构想。武媚娘也在,正靠在榻上翻看着一本账册。
“臣柳如云、赵明哲,参见太上皇,太后娘娘。”二人行礼。
“不必多礼,坐。”李贞放下草图,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看你们俩这脸色,铁路通车的大喜劲儿还没过去,就碰上麻烦了?”
柳如云和赵明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
柳如云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双手呈上:“太上皇明鉴。铁路贯通,固是喜事,强国利民。然,新路既通,旧道必衰。
沿途数十个原官道驿站,上千依靠漕运为生的漕工、船户,以及数万在旧官道沿线以搬运、拉车、开店、提供食宿为业的脚夫、车马店、客栈、食肆之人,顿失生计。
各地官府已接连上奏,言及怨声四起,小规模滋事已有数起,长此以往,恐酿民变。”
赵明哲紧接着补充,语气焦急:“柳相所言仅是其一。其二,铁路总局虽已设立,然百事待兴。铁路日常运营调度,车辆维护检修,轨道巡检安全,票务货运管理,人员培训任用,章程律法制定……
千头万绪,处处要人、要钱、要规矩!工部本就为修建铁路耗资巨万,如今运营之费尚无着落,各地报来的请款文书已堆积如山。
更麻烦的是,懂这火车、铁轨之技的工匠、司乘人员,少之又少,培训绝非一日之功。臣……臣这几日是焦头烂额,寝食难安。”
书房内的气氛一下子从方才的平和转为沉凝。
武媚娘也放下了账册,坐直了身体,眉头微蹙。
李贞听完,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他轻轻敲了敲桌上那份铁路草图,沉吟片刻。
“预料之中。”他缓缓开口,“新桃换旧符,哪有不得罪人、不经历阵痛的?路通了,是好事。但因此被砸了饭碗的人,他们的怨气,也是实实在在的。朝廷不能只要铁路带来的好处,却对因此受损的百姓置之不理。”
他看向柳如云:“如云,户部那边,能挤出多少钱粮,用于安置这些驿卒、漕工、脚夫?”
柳如云苦笑:“太上皇,去年陇右用兵,今年各地水利,加上这铁路……国库实在不宽裕。若要大面积抚恤安置,恐难支撑。且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单纯发钱粮,非长久之计。”
“那就想办法,给他们找新的‘渔’。”李贞手指在草图上的几个点敲了敲,“铁路沿线,需要新的货栈、仓库、客栈、饭铺,需要护卫、搬运、清洁之人。火车本身,需要司炉、司机、检修、养护之工。这些,不都是饭碗?”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朕的意思,以朝廷名义,发布《安置漕工驿卒令》。第一,愿意学习铁路相关技艺,经考核合格者,铁路总局、工部所属各厂优先录用,待遇从优。
第二,鼓励旧驿卒、漕工在铁路新设车站、货栈周边,经营客栈、货栈、车马行,头三年赋税减半。第三,对年老体弱、确实无法转业者,由地方官府核实,发放一定的钱粮补贴,或安排其子弟优先入铁路、工坊做事。
第四,严令各地官府,对聚众闹事、借机生乱者,严厉惩处,对切实因铁路失去生计、生活困顿者,妥善安抚,不得粗暴驱赶,更不得激化矛盾。
所需钱粮,先从铁路运营预期收益中借贷部分,再由户部酌情调拨。此事,由内阁牵头,户部、工部、刑部、地方州县协同办理,务必落到实处!”
柳如云一边听,一边飞速地用小楷在随身携带的纸笺上记录,眼中光芒闪动。
李贞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既有原则又有灵活,既考虑民生又顾及朝廷财力,更指明了具体的出路。她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一些。
“臣明白了。有太上皇此策,安置之事便有章可循。臣回去后立即召集相关部司详议细则。”
李贞点点头,又看向一脸愁苦的赵明哲:“明哲,你那边的问题,是新的衙门万事开头难。没人,就赶紧招人,培训!工学院、将作监,不是有现成的匠人班底吗?
挑机灵的,年轻的,送到铁路上去学!跟着那些老师傅,跟着‘长风号’,摸爬滚打,三个月出徒,半年成手!
钱不够,先找户部拆借,或者,发行‘铁路债券’,向民间富商借款,许以铁路运营收益分红,利息可以给高些。规矩没有,就赶紧立!
行车安全章程,客货运输条例,人员职责规范,参照漕运、驿站旧例,结合铁路新情,尽快拟出来,报内阁审议,皇帝用印颁发!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不要事事拘泥旧制!”
赵明哲听得连连点头,如同拨云见日,脸上的愁苦也消散不少:“发行债券?向民间借款?这……这倒是个法子!只是,利息若高,恐被言官诟病与民争利……”
“言官?”李贞哼了一声,“言官若有更好的、不用朝廷掏钱就能让火车跑起来的法子,朕洗耳恭听!铁路通了,货流其畅,商税自然增加,沿线繁荣,民生改善,这是大‘利’!
用未来可期的大利,换取眼下急需的周转,有何不可?只要章程定好,收益分配透明,还款有保障,便是两利之事!此事你可与柳相、狄仁杰他们详细商议,定个稳妥章程出来。”
赵明哲精神一振,拱手道:“臣愚钝,太上皇圣明!臣回去就办!”
李贞又看向一直静静聆听的武媚娘:“媚娘,你看呢?内库那边,若有余力,或许也可周转一些,算是皇室对这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业的支持。”
武媚娘早已在心中盘算,闻言微微颔首:“内库近年有些积存,不多,但可先拨出五十万贯,以购‘铁路债券’的方式投入,既表支持,也算一份投资。只是,这债券章程,需定得严密,本息归还,须有保障。”
柳如云和赵明哲闻言,都是心中一喜。太后肯从内库拿钱支持,无论多少,都是极好的表率,也能堵住不少非议。
“好。”李贞最后总结道,“问题一样样来,饭一口口吃。铁路通了,是天大的好事,但好事也会带来新问题。朝廷的作用,就是解决问题,让好事真正利国利民。
明日,朕会告知皇帝,召集相关阁臣及户、工、兵、刑诸部堂官,就漕工驿卒安置、铁路运营章程、债券发行等事,详议定策。你们二人,先将今日所议,整理出个条陈来。”
“臣等遵旨!”柳如云和赵明哲起身,躬身应道,脸上的凝重已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干劲取代。
二人退出书房后,李贞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巨大的铁路规划草图上。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刚刚贯通的、从洛阳伸向太原的粗线滑动,然后,慢慢移向东南方向,那里有一条用虚线标出的、从洛阳延伸向扬州、杭州的线路构想。
武媚娘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地图,轻声道:“看来,这第一条路只是个开始。后面的路,恐怕会更难。”
李贞握住她的手,指尖在那条虚线上点了点。
“难,也要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阵痛会有,麻烦会有,但路,必须继续往前修。只有把路修到四面八方,把天下真正连成一片,那些靠着旧路、旧河吃饭的人,才能找到更多的新饭碗。
朝廷的政令,才能朝发夕至。边关的将士,才不会缺衣少食。这大唐的江山,才能真正固若金汤。”
他转过头,看着武媚娘:“媚娘,我们开了个头,剩下的,就看弘儿,看贤儿、显儿他们,有没有这个胆魄和能耐,把这条路,接着修下去了。”
武媚娘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那张绘着纵横线条的巨幅草图上,仿佛为那条条通衢,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