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为后世开路(2/2)
陆文远拿起一根将熄未熄、顶端还有暗红火星的线香,凑近那玻璃管口。
暗红的火星骤然变亮,复燃成一簇明黄色的火苗!
“此气助燃。”陆文远说完这句话,额头已见细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那年轻的学徒助手激动得脸色通红,紧紧攥着拳头。赵明哲也忘记了礼节,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两根玻璃管。
李贤率先反应过来,急问:“陆博士,这、这两种气,从水中而来?水……水是由这两种气构成的?”
陆文远谨慎地答道:“回越王殿下,依据目前多次实验,水经此电之力作用,确可分解产生这两种性质迥异之气。一种极燃,一种助燃。具体比例,公主殿下正在详实记录。”他看向李安宁。
李安宁将手中的记录册微微举起,声音清晰平稳:“回父皇,皇兄,自实验开始,至方才止,可燃之气收集之体积,约为助燃气体积之两倍。每次实验,比例皆相近。具体数据,儿臣已逐一录下。”
她的记录册上,画着简单的装置草图,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时间、刻度读数标记,字迹工整娟秀。
李弘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那看似平常的清水,目光已然不同。李贤则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似乎在想象那无形电流分解水分子的过程。
李贞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声畅快的大笑:“妙!妙极!化水为气,分阴别阳,此真乃窥探造化之工也!文远,安宁,你们……做得好!做得极好!”
他走到那巨大的伏打电堆旁,轻轻拍了拍涂蜡的木箱,又看了看那些精密的玻璃器皿和记录详实的数据册,眼中满是激赏:“数百次尝试……不易,着实不易。此物此术,看似玄奇,实则有理有据,步步可验。赵明哲!”
“臣在!”赵明哲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自今日起,电学研究坊所需一应物料、钱粮,由工部优先拨付,额度翻倍!”李贞斩钉截铁,“陆文远擢升为正五品工部郎中,仍领电学研究坊主事。
李安宁……嗯,赐金百两,东珠一斛,以嘉其襄助之功。研究坊内一应参与此事的博士、匠人、学徒,皆厚赏!具体赏格,由你与户部、吏部拟定后报朕!”
“谢太上皇恩典!”陆文远和李安宁连忙行礼。陆文远声音有些哽咽,李安宁也眼泛泪光,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数月来废寝忘食、共同钻研的艰辛,以及此刻得到最高认可的激动与喜悦。
陆文远低声道:“公主,成了。”李安宁眉眼弯弯,笑容温柔而明亮:“陆博士,是‘我们’成了。”
这细微的互动,被李贞看在眼里,他捻须微笑,心中甚慰。女婿醉心钻研,女儿全力支持,琴瑟和鸣,更能做出如此开创性的成就,实乃佳话。
“文远,除了分解水,此电之力,还有何妙用?”李贞兴致勃勃地问。
陆文远定了定神,又指向旁边一个较小的陶槽,里面盛着蓝色液体,两根铜线浸入其中,一根连接电堆,另一端则悬于液面上方。“回太上皇,臣等亦尝试以此电之力,从含铜矿溶液中提取纯铜。”
他示意助手接通片刻,然后断开。众人凑近看去,只见悬于液面上方的那根铜线末端,已然附着上了一层鲜亮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红色铜层!
“竟能点石成金……不,是化液为铜!”李弘惊叹。
“此乃电解之法。”陆文远解释道,“借电之力,驱使溶液中铜的成分附着于阴极。若加以控制,或可得极纯之铜,用于精密器皿。
此外,此电之力,亦可使某些矿物分解,或使不同金属结合……其中奥妙,无穷无尽,臣等仅窥门径。”
李贞连连点头,绕着实验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简陋装置,若有所思。“电……阴阳相激,造化之机。昔日只见于雷电风云,今竟可囚于一匣,为人所用。
格物致知,致知在格物。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久而成学,学以致用,则利国利民,其道大光。”他看向李弘和李贤,“你们,可看明白了?”
李弘还在消化所见带来的震撼,沉吟道:“神奇莫测,似有无穷可能。只是……父皇,儿臣愚钝,此‘电’除了分解水、提纯铜,于眼前国计民生,似尚无大用?与那蒸汽机初时仅用于矿井提水,倒有相似之处。”
李贞赞许地看了长子一眼:“能想到类比蒸汽机,便是不错。弘儿,你且想想,蒸汽之力,初时不过提水玩物,谁能料到今日可驱动巨舰、牵引列车?
同理,今日之电,看似只能于此研究坊中显现奇能,焉知他日不能用于照亮黑夜、传递讯息于千里之外、乃至驱动万千机巧?纵其应用之途,今日未能尽显,然知其理,明其性,便是为后世开路,为万民积福。
朝廷对此等探索,当宽容,当鼓励,纵一时看似‘无用’,亦需留其门,开其窗,保其薪火不灭。这,或许就是今日朕想让你看的,也是该给国子监里那场吵闹,定的一个基调。”
他拍了拍李弘的肩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经义明理,是根基,不可动摇。实学致用,是枝叶,亦不可偏废。
然则,世间学问,并非只有‘经义’与‘致用’两端。更有那探索未知、格物穷理之学,或许今日无‘用’,明日无‘用’,但终有一日,其‘用’或将超乎想象,惠及天下。
朝廷取士,自当以德行为先,以经义为本,然亦需为那有志于格物致知、有一技之长者,留一道晋身之阶,开一扇进学之门。
水至清则无鱼,道至狭则无才。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此方是盛世气象,明君胸襟。”
李弘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深深揖礼:“儿臣……明白了。谢父皇教诲!”
李贤也听得目光闪动,他盯着那些铜线和玻璃管,又看看那个能稳定供电的伏打电堆,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电,能否像流水一样被引导、控制,用来传递某种信号?
比如,用电流的通断代表不同的讯息?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
离开工学院,返回洛阳城的御辇中,李贞闭目养神。李弘坐在他身侧,仍在回味今日所见,以及父亲那番话。
“父皇,经义、实学、格物,三者关系,儿臣似懂非懂。今日见陆博士分解水,其理玄奥,其用未明,确非寻常‘实学’可囊括。朝廷该如何对待此等学问?又如何在取士中体现?”李弘虚心求教。
李贞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农田和远处洛阳城的轮廓,缓缓道:“经义是道,是理,是规矩,是为人处世、治国安邦的根本准则,必须学,必须考,必须放在首位。实学是术,是器,是方法,是解决具体问题的本领,同样重要,不可或缺。
至于陆文远所研之电学,乃至其他探索天地万物至理的学问,可称之为‘道问之学’,或‘格致之学’。其目的,不在实际运用,而在求知本身,在探索这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此等学问,朝廷当以‘养’为主。设学馆,拨经费,聚英才,许其自由探索,不加太多功利之限。其成果,或可归于实学,为实学提供新理、新器;或暂时无用,仅增广见闻,启迪心智,亦是无量功德。
至于取士……进士科考经义策论,是取通才、取治国之才。明算、明法等专科,是取专才、取理政之才。
而这类‘道问之学’的人才,或许不该以常规科举取之,而应以‘征辟’、‘荐举’、‘特招’为主,观其能,察其志,纳于相应学馆、研究坊,厚其俸禄,专其职事,使其能心无旁骛,探幽索微。
如此,三者并行不悖,相辅相成,方是文教昌明、人才辈出之象。”
李弘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豁然开朗,多日来的纠结烦闷一扫而空。
次日,关于科举与学术之争的定调圣旨,便从宫中发出,明发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