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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世家的变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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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在一次与几位致仕老友的茶会中,卢承庆“偶然”提及家中整理旧物,发现些前代杂书,不知有无价值。

其中一位与现任工部尚书赵明哲有旧的老友,表示感兴趣,借去“随便看看”。这一借,就再没还回来。

老友将抄本“转呈”给了赵明哲。赵明哲拿到手,翻开一看,眼睛就亮了。

他是工程大家,一眼就看出其中几种利用齿轮组传动、改变力臂省力的水车设计,以及一种巧妙的叠梁闸门结构,虽然粗糙,但原理颇有巧思,稍加改进,完全可以用在现今的水利工程中,提高效率。

他不敢耽搁,立刻带着抄本进宫求见太上皇李贞。

清晖殿侧殿的书房里,李贞仔细翻阅着那本《河工器械图说》的抄本,手指在那些古朴的图样上轻轻划过。

“有点意思。”李贞抬起头,看向赵明哲,“虽是前朝旧物,思路却巧。尤其是这闸门,分段启闭,省力且稳妥,可用于漕渠关键之处。卢家……范阳卢氏?”

“正是。”赵明哲躬身道,“此书乃卢氏家藏,卢承庆公‘偶然’发现,经由他人之手转呈于臣。臣以为,其中确有可取之处。卢公此举,或有意交好朝廷,顺应新政。”

李贞笑了笑,将抄本放下。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郁郁葱葱的树木。“世家千年,底蕴还是有的。只是过去,这些杂学奇技,不入他们法眼,藏在故纸堆里蒙尘罢了。”

他转过身,对赵明哲道:“堵不如疏。世家千年积累,未必全是糟粕。若能引导其力用于正道,取其藏书、技艺、财力、人力,于国于民,未必是坏事。

告诉卢氏,献书有功,朝廷记得。若有族中子弟,对工营造、水利、算学等实学有兴趣,愿入将作监或工学院学习、做事,可择优录用,一视同仁。”

赵明哲心领神会:“臣明白。朝廷示之以宽,导之以利,则观望者必众。”

消息没有正式诏告,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世家圈子里传开。卢氏献书,得太上皇嘉许,并得了“子弟可择优录用”的许诺!

虽然只是“择优录用”,并非什么高官厚禄,但释放的信号却再明显不过。朝廷鼓励这种行为,并且愿意给这些“改弦更张”的世家子弟出路。

一时间,不少世家都动了心思。家中藏书楼被再次翻检,那些蒙尘的“杂书”被找了出来,或誊抄,或整理,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流向工部、将作监、乃至国子监新设的“格物”学堂。

更有一些家族,开始将家族墓地需要修缮的石兽、碑刻测绘,或者家中需要改建的园林亭阁设计,作为“课题”,“委托”给国子监相关学舍的学员,美其名曰“学以致用”,实际是提供练手机会,顺便攀扯关系。

户部尚书、内阁首辅柳如云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变化。她发现,近期来户部观政的一些世家子弟,不再像以前那样只对经义策论、清谈玄理感兴趣,或者只想着钻营人脉。

有几个年轻人,会主动跑到度支、金部等掌管具体账目、钱粮的司曹,对着那些新式的表格、账册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能提出一些切中要害的问题。

一日午后,柳如云处理完公务,信步走到户部后院。这里新辟了一小块地,种了些瓜菜,是几个年轻官吏闲暇时打理的。

她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身影,正蹲在菜畦边,对着几株有些蔫的菜苗皱眉。

“这菜是生了虫,还是水浇多了?”柳如云走过去,随口问道。

那年轻官员吓了一跳,见是首辅,连忙起身行礼,有些窘迫:“下官崔麟,见过柳相。这……下官也不知,只是见它们长得不如旁边的好,看看罢了。家父在乡间有处小田庄,幼时常去,略知农事皮毛,让柳相见笑了。”

柳如云看了看他,认得是博陵崔氏一个偏房子弟,在户部做个从八品的主事,平日默默无闻。

“略知农事是好事。户部掌天下钱粮,钱粮出自田亩。懂农事,才知稼穑之苦,仓储之要,核算之时心中才有数。比那些只会空谈仁政、不知粟米从何而来的强。”

崔麟没想到能得到首辅的夸奖,脸色微红,连连称是。

柳如云不再多说,点点头便离开了。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崔麟又蹲了下去,用手指小心地拨弄着菜苗根部的泥土,看得十分专注。

几天后,在博陵崔氏洛阳宅邸的家学课堂里,发生了这样一幕。

头发花白的老夫子正在讲授《九章算术》中的“方田”章,声音平板,照本宣科。台下坐着七八个锦衣少年,多是崔氏嫡系或近支子弟,一个个听得昏昏欲睡,有的偷偷在袖子里玩玉佩,有的眼神飘向窗外。

“故,方田之法,广从步数相乘得积步……”老夫子捻着胡须,缓缓说道。

忽然,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先生,学生以为此处算法有误。”

满堂目光瞬间集中过去。说话的是个坐在最后排的瘦弱少年,穿着半旧的儒衫,正是崔麟的堂弟,名叫崔浔,在族中地位不高,平日沉默寡言,只知埋头看书,被其他兄弟视为“书呆”。

老夫子被打断,有些不悦:“哦?何处有误?”

崔浔站起身,脸上有些发红,但眼神很亮,指着黑板上的算式:“先生所用乃古法,以步计积。然今工部与司农寺新颁《丈田简明则例》,为与新版地图、税亩核算统一,已改用新制:

一亩为二百四十方步,但长宽计量改以‘丈尺’十进制为主,辅以旧制换算。先生所列田广十五步,从二十三步,相乘得三百四十五方步,按古法换算亩数稍繁,且易与现今田契、官府册籍不符。

不若直接以丈尺折算:广十五步合九丈,从二十三步合十三丈八尺,相乘得……”

他口齿清晰,将换算过程一步步道来,最后得出一个略不同于老夫子刚才计算的亩数,并且解释了为何会有细微差别,以及新式算法的便利之处。用的,正是国子监“算学”选修班里流传出来的新式算式和换算表。

课堂上一片寂静。老夫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没错,朝廷近年来确实在逐步推行新的度量衡和计算标准,只是他们这些守旧的家学,还未完全跟进。

其他少年更是面面相觑,他们很多人连《九章算术》都学得头疼,哪里懂什么新式旧式、工部司农寺的新规?

崔浔在全场惊愕、审视、甚至有些不服的目光中,慢慢坐了回去,手心都是汗,但胸膛却微微挺起。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是对的。那是他在国子监旁听“算学”时,那位年轻博士反复强调的东西。

这些东西,在族兄崔麟看来是“有用”的,在族学老夫子和其他兄弟眼中,或许仍是“奇技淫巧”,但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来自知识本身的笃定和力量。

消息很快传到崔构耳中。他正在书房里欣赏一幅新得的古画,听完心腹管家的禀报,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夏傍晚的风带着热气吹进来。远处街市传来隐隐的喧嚣,那是洛阳城永不歇止的活力。

他想起前几日与工部那位方老员外郎的谈话,想起卢氏献书得到的嘉许,想起柳如云对崔琰那随口却意有所指的肯定,再想到今日家学课堂里那个旁支子弟的“惊人之语”……

良久,崔构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封已经写了一半、准备寄回族中的信,看了片刻,将它凑近烛火。

火苗窜起,迅速吞噬了信纸,化作一缕青烟和少许灰烬。

他重新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字迹沉稳地写道:“叔父大人尊鉴:洛阳风向已变,新学实技,渐成潮流,恐不可逆。为家族长远计,当顺应时势……族中子弟,除经义文章外,宜分途教化。

聪颖者可兼修算学、格物,资质中平者,亦可令其知晓农工商事,庶务管理……藏书楼中凡农工、水利、数术、医药等类书籍,着人仔细整理抄录,或可觅机献于有司,以为晋身之阶……”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润开一小点。

他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工学院里那些奇巧的机器,国子监新设学堂里那些年轻学子兴奋的面孔,还有太上皇那看似平和、却总能将事情推向他所期望方向的深邃目光。

他最终落笔,补上了最后一句:“太上皇……真是步步先手啊。吾等若再固守陈规,恐为时代所弃。”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封好,唤来心腹,吩咐立刻送回博陵本家。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椅中,感到一阵疲惫,却又隐隐有种解脱之感。窗外,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新的夜晚,也是新的时代,正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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