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魑魅魍魉,最见不得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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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艰难就好。”李贞走回书案,提笔写了一张条子,盖上自己的小印,递给旁边侍立的内侍,“去朕的藏书楼,将那套前朝注疏的《孙子兵法》、《卫公兵法》,还有那张标有各地烽燧驿道的旧舆图,取来赐予赵王。”
内侍躬身接过,快步离去。李旦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连忙躬身:“儿臣谢父皇赏赐!”
“赏你,是鼓励你多学、多思。”李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期许,“兵法是死的,战场是活的。未来的仗怎么打,取决于未来的器怎么用。
你有这份心思,便要保持下去。多去工学院走走,多问问墨衡公,多和你大姊、姊夫聊聊。看得多了,见得广了,想法才能落到实处。将来,或可成我大唐真正的柱石。”
“儿臣……定当努力,不负父皇期望!”李旦的声音有些哽咽,深深拜了下去。
消息很快在皇室和兵部小范围传开。太上皇盛赞赵王李旦“有兵家眼光”,并厚赐兵书舆图。这在众多皇子中,可谓独一份。
越王李贤正在将作监跟着墨衡琢磨新式马车减震装置,闻讯后撇了撇嘴,对旁边的工匠嘀咕:“哼,就会耍嘴皮子。什么电传讯,说得轻巧,有本事做出来啊。”
但嘀咕归嘀咕,他眼里却闪着光,手下打磨零件的动作更快了。
而蜀王李贺在国子监听说了,只是淡淡一笑,继续临摹他的前朝碑帖。齐王李显还在汴州闭门“思过”,尚不知情。
赵敏的心里,则是欣慰与压力并存。欣慰于儿子的出众,压力也源于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李旦并非嫡子,却展现出如此军事天赋,得到太上皇如此公开的称赞,未必是好事。当晚,她亲自去了李旦居住的“武德殿”。
李旦正在书房,对着墙上新挂上的那张巨大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烽燧驿道符号的旧舆图出神。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母亲,连忙行礼。
赵敏挥手让宫人退下,走到儿子身边,与他一同看着地图。地图很旧,有些地方的笔墨都淡了,但山河走势、关隘要冲,依旧清晰。
“父皇说我‘有兵家眼光’,”李旦低声开口,声音不像白天在贞观殿那么激动,反而带着一丝迷茫和沉重,“可是母妃,我知道,那‘电讯’的想法,离真正实现,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甚至不知道第一步该怎么走。我……我怕让父皇失望,怕他今日的夸奖,他日变成笑话。”
赵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尚且单薄的肩膀。这个动作让李旦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有想法,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赵敏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多少人身在兵部一辈子,也只能照本宣科。你能想到,已胜过他们。路,要一步步走。
没人要求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立刻造出那‘瞬息千里’的神器。”
她顿了顿,指着地图上一个边镇符号:“你父皇让你多看,多问,多学,是金玉良言。明日,为娘休沐,带你去将作监,看看墨衡公他们平日里是如何将一个个奇思妙想,变成实实在在的机括零件。或许,你能从那里得到些启发。”
李旦眼睛亮了:“真的?谢谢母妃!”
第二天,赵敏果然换了便装,只带了两名侍卫,领着同样穿着普通锦袍的李旦,来到了将作监。墨衡公听闻兵部尚书和赵王殿下亲至,连忙迎了出来。这位老匠宗精神依旧矍铄,只是头发更白了些。
寒暄过后,李旦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自己关于“电讯”的粗浅构想,以及最大的困惑:电如何产生、控制并传远。
墨衡公捻着胡须,听得十分认真,浑浊的老眼里不时闪过思索的光芒。待李旦说完,他缓缓道:“殿下所思,实乃奇想。老朽于这‘电’之一道,所知甚浅,不及陆学士与安宁公主多矣。
不过,以老朽制作机关消息的经验来看,殿下所虑‘控制’与‘传远’,确是关键。这‘电’如同水,水需渠道(导线)引导,需动力(如高处之势)推动。陆学士他们的‘伏打电堆’,便是造‘势’之法。
然水行远路,必有损耗、泄漏。电行铜线,恐亦如是。如何减少损耗,如何确保讯号清晰,乃至殿下所言,以通断、长短为号,其机括设计,亦非易事。”
这时,越王李贤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未完工的、带着齿轮的小模型。
他听了后半截,插嘴道:“以通断为号?这个想法倒有点意思。就像我做的这个报时小木人,靠齿轮卡榫控制举起放下木牌,表示时辰。
电我们控制不了,但控制一个开关,让电路通还是断,这个好像……墨衡公,咱们是不是能做个靠机括控制、按时通断的玩意儿?”
墨衡公眼睛一亮:“殿下是说……类似于水钟或漏刻,以恒定之力,驱动机括,定时开合电路?嗯……或许可行。然此仅为传讯之‘发’,如何‘收’,并让人读懂,又是难题。”
“这有何难?”李贤到底是少年心性,想法天马行空,“在接收那头,也弄个东西,电路一通,它就动一下,比如让小锤敲一下铃铛,或者让墨水点一下纸。看铃响几下,或者纸上墨点间隔,不就知道那边发的什么信号了?”
李旦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如何让电跑很远而不散失呢?”
一直跟在墨衡公身边的一个年轻工匠学徒,怯生生地举手道:“殿下,小人……小人在工学院帮忙时,听陆学士和公主讨论过,好像说是铜线越纯,损耗越小。
还有,如果用磁铁绕线,或许能放大电的信号?小人没太听懂,就记了个大概。”
墨衡公点头:“不错。此事,或许真需工学院那边协力。格物之理,老朽不及陆学士。机关消息,老朽或可尽力。殿下若有心,不妨将所思整理成更具体的疑问,老朽可修书一封,与陆学士探讨。”
李旦大喜,连忙躬身:“多谢墨衡公指点!”
离开将作监时,李旦手里多了一份墨衡公给他的、关于简单机关传动和信号装置的草图,脑子里塞满了齿轮、杠杆、电路通断之类的新奇想法,虽然混乱,却让他兴奋不已。
赵敏看着儿子发亮的眼睛,心中稍安。让他接触这些实实在在的技艺,明白理想与现实的距离,是好事。
就在李旦沉浸在机械与电学的奇妙构想中时,贞观殿内,李贞看完了狄仁杰的第二份密报。
密报很详细,列出了汴州刺史高谦、奸商周福海、仓吏吴四等人勾结盗卖官粮、做假账的确凿证据,也查明了构陷齐王李显的具体经过。
更关键的是,狄仁杰查到,高谦与洛阳一位因贪渎被贬、心怀怨望的前兵部郎中,有秘密书信往来。而那位前兵部郎中,在任时曾负责部分军械调配,与程务挺军中那个泄密军官,有过公务接触。
线索,在汴州和洛阳之间,隐约连成了更清晰的线,指向了某个躲在阴影里的网络。
李贞将密报递给一旁的程务挺和慕容婉。程务挺看完,浓眉倒竖:“太上皇,证据确凿,可以动手拿人了!末将这就带兵去汴州,把高谦那狗贼锁来!”
慕容婉看完,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密报轻轻放回案上。
李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庭院中郁郁葱葱的石榴树,树上已经挂了些青涩的小果子。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怀英请示是否收网。朕的意思,是暂缓。”
“暂缓?”程务挺急了,“太上皇,这等蛀虫,多留一日……”
“多留一日,或许就能多钓出几条更大的鱼。”李贞转过身,目光扫过程务挺和慕容婉,“高谦,一个刺史。那个被贬的兵部郎中,一个失了势的蠢货。
他们哪来那么大胆子,构陷皇子?又怎么能把手伸到军中去?背后肯定还有人,在洛阳,或许……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他走回书案,提起朱笔,在狄仁杰的密报上批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慕容婉:“告诉怀英,继续监控,盯紧所有涉案之人,以及与他们有过接触的可疑对象。
特别是那个前兵部郎中,给朕查清楚,他被贬之后,都和哪些人往来,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务求顺藤摸瓜,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慕容婉接过批阅后的密报,躬身:“妾身明白,这就去安排。”
程务挺也冷静下来,抱拳道:“末将也让人盯死军中那条线!”
李贞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宫墙,投向了汴州方向,也投向了洛阳城的某个角落。
“有些人,总以为躲在暗处,弄些阴私勾当,就能动摇国本。”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臣子说,“却不知,魑魅魍魉,最见不得光。”
他走回书案,手指在狄仁杰密报的末尾,那个“汴州刺史高谦”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