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如果他非要碰得头破血流……(2/2)
众妃散去,花园里恢复了宁静,只有花香和鸟语。李贞脸上的轻松笑意慢慢敛去,恢复了平常那种深邃难测的神情。他和武媚娘没有回内殿,而是径直去了花园一侧的独立书房。
书房不大,但布置雅致,窗外正对着一丛翠竹。李贞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武媚娘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拎起小泥炉上咕嘟冒着热气的银壶,为他重新沏了一盏茶。
“太上皇今日好兴致。”武媚娘将茶盏推到他面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弦绷得太紧,容易断。”李贞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家事国事,总得有个松快的时候。婉儿这些日子帮你,着实辛苦。你对
“臣妾明白。”武媚娘点点头,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李贞,那双依旧美丽的凤眸里,藏着深深的忧虑,“太上皇,我们……真的要这样对弘儿吗?他毕竟是我们的嫡长子,年轻气盛,难免……”
李贞没有立刻回答,他呷了一口茶,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风雨后的通透与冷静:
“媚娘,弘儿是我们的儿子,我看着他长大,教他读书,带他理政。他的性子,我了解。聪明,有抱负,也想做个好皇帝。”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但是,人心,尤其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心,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是很容易变的。
他现在觉得处处受制,觉得规矩掣肘,想用皇帝的权威打破规矩,提拔自己人,巩固权位。这心思,不稀奇。”
“可他还年轻,或许只是……”武媚娘试图辩解,语气里带着母亲的天性。
“年轻不是借口。”李贞打断了她,目光转回来,看着武媚娘,那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正因为年轻,才更需要规矩来约束,来引导,让他知道权力的边界在哪里。
而不是任由他凭着喜好和冲动行事。今日他可以‘特旨’提拔一个高谦,明日他就可以‘特旨’做别的事。规矩一旦被打破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等到他觉得皇权可以凌驾一切的时候,就晚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媚娘,你我都读过史书。前隋二世而亡,何也?我李家天下从何而来?玄武门……那是我心头一根刺,永远也拔不掉。
我不希望我的儿子们,将来再为了这个位置,重演兄弟阋墙、血流宫门的惨剧。更不希望,弘儿将来觉得,我这个父亲,或者你这个母亲,是他皇权路上的绊脚石。”
武媚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玄武门之变,那是李唐皇室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是李贞内心深处最痛的回忆之一。
李贞亲身经历过那场腥风血雨,目睹了兄弟相残,也因此对权力和亲情的关系,有着近乎残酷的清醒认识。
“所以,您坚持要立那个议政堂,定那些章程,甚至……默许我驳回他的旨意,都是在……考验他?”武媚娘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约束,也是考验。”李贞坦然道,“看他能不能在权力的诱惑面前,保持清醒,学会妥协,懂得制衡,明白皇帝不只是予取予求,更是一种责任,一种在规则框架内行使的责任。
看他能不能明白,有些规矩,不是用来限制他,而是用来保护这个国家,保护李氏的江山,也保护……他自己,和我们这个家。”
他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如果他能想明白,能适应,能在规矩之内做一个好皇帝,那自然最好。如果他想不明白,非要碰得头破血流……”
李贞没有说下去,但话语里的未尽之意,让武媚娘的心猛地一沉。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煮水声轻微的嘶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叶,在室内投下晃动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武媚娘才低低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和无奈:“可他是我们的儿子……我,我心里难受。”
“我心里就好受吗?”李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可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由不得心软。这不仅仅是对弘儿的考验,也是对你,对我,对我们所有人智慧的考验。但愿……他不会让我们失望。”
他又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
而在敞轩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外,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不知已站立了多久。李弘本是来向父皇禀报家宴最终安排,顺便也想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下,缓和一下近日与母后之间的紧张。
没想到,刚走到这里,就看到了轩内那其乐融融、笑语晏晏的一幕。
他看到父皇为慕容婉画眉时专注而温柔的神情,看到母后含笑斟茶的从容大度,看到众妃环绕、花团锦簇的温馨。那一刻,他心头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
李弘心中有羡慕,羡慕父皇在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掌握了那么大权力之后,依然能在家庭中找到这样简单纯粹的快乐和温情。
也有不解,不解父皇如何在内外交困、权力交接的微妙时刻,还能保有如此闲适的心境;更有一种隐隐的、冰凉的疏离感。
仿佛那满园的春色、那阖家的欢笑,都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这个身着龙袍、坐在冰冷御座上的皇帝,隔绝在外。
他站了很久,直到看到妃嫔们散去,父母相偕走向书房。他最终没有迈过那道月洞门,也没有让内侍通传。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回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拖在精致的鹅卵石小径上。
三日后的家宴,如期在太液池畔的临晖殿举行。
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枝形铜灯架上燃着数百支儿臂粗的蜡烛,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时令鲜花点缀其间,丝竹之声悠扬悦耳。一张张紫檀木大案上,摆满了宫廷御厨精心烹制的珍馐美味。
李贞和武媚娘坐在上首,李弘与皇后王氏坐在左侧下首第一位,接下来是越王李贤、蜀王李贺、赵王李旦、齐王李显、晋王李骏、秦王李哲、燕王李睿等皇子,按长幼次序排列。
再往下是长女安宁公主,以及几位年幼的郡王。辽东郡王李毅、东莱郡王李穆、武威郡王李展年纪尚小,由乳母陪着坐在特设的小案后。
李弘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举杯向李贞和武媚娘敬酒,说着吉祥祝福的话。李贞含笑饮了,武媚娘也浅浅抿了一口。气氛看起来融洽和谐。
李贤还是那副木讷的样子,专注于面前的菜肴,对兄长的敬酒只是憨厚地举杯,一饮而尽,并不多话。
李旦则有些神思不属,手里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一块小巧的、带有奇怪刻痕的木牌,那是他自己捣鼓“传讯”机关的小零件,似乎还在琢磨着什么改进方案。
李显最是活跃,他今年开始跟着御史台的人“观政”,虽然只是旁听,却兴奋不已,正拉着旁边的李哲,比划着说着在御史台见到的某个贪墨小吏的滑稽模样,逗得李哲也忍不住发笑。
李弘与几个年长的弟弟依次对饮,谈笑风生,询问他们的学业、骑射,俨然一副关心弟弟们的好兄长模样。皇后王氏也微笑着与几位弟妹说话,气氛似乎十分和睦。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
李弘脸上泛着酒意的红晕,他放下酒杯,转向李贞,语气显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谈:“父皇,儿臣这几日静思己过,河北观察使一事,确是儿臣考虑不周,操之过急了。议政堂合议,确能集思广益,避免疏漏。”
李贞端着酒杯,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李弘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请教之意:“只是……儿臣斗胆请教父皇,这议政堂事事需合议,章程固然严谨。
可若遇到突发急务,军情如火,或是其他需即刻决断、不容延误之事,难道也要层层合议,延误时机吗?不知当初定立章程时,可曾虑及此种情形?是否留有‘特事特办、权宜行事’的余地?”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连原本在低声说笑的李显也闭上了嘴,好奇地看着兄长和父亲。
李贞将酒杯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看向李弘,目光平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情绪。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李贞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真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本安危之事,自然不可拘泥成法,当有变通之道,以便宜行事。”
李弘心中一松,脸上刚想露出笑容。
却听李贞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但,何为‘特事’?何为‘急务’?此中界限,需有公论,需经得起事后推敲,绝非一人一时之意可决断。
否则,今日你以‘特事’破例,明日他亦可以‘急务’为由,长此以往,章程形同虚设,与无序何异?”
他看着李弘,忽然问:“弘儿,你突然问起这个,可是在担心……边事有何不靖?”
李弘心中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渗出一点冷汗。父皇的敏锐,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连忙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借着放下的动作稳住心神,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父皇说笑了,儿臣只是就事论事,想到此处,随口一问罢了。如今四境安宁,何来边事不靖?”
“没有就好。”李贞也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前的清蒸鲥鱼,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最平常的父子闲谈,“边事重防微杜渐,内政贵持之以衡。吃饭,吃饭,今日家宴,不谈国事。”
丝竹声重新响起,宴席上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热闹。李弘笑着应和,与弟弟们继续饮酒谈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父皇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侍立在李贞身后的内侍总管,又迅速移开目光,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家宴在看似和乐的气氛中持续到深夜方散。
数日后,一份六百里加急的军报,被送进了兵部,旋即以最快的速度,呈递到了紫宸殿的御案上,同时也抄送了一份至太上皇府。
军报来自陇右。
上面赫然写着:陇右镇驻军巡逻队,在赤岭以西,与吐蕃巡逻队遭遇,因言语不通及争夺水源,发生摩擦,继而升级为小规模武装冲突。
双方各有数十人伤亡。吐蕃方面反应强烈,其边境驻军有异动迹象。
边境局势,骤然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