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你放肆!朕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2/2)
太后此举,无异于“大义灭亲”,将自己也放在了被监督的位置,一下子堵住了所有可能借题发挥的嘴。
有了太后的明确表态,案件审理再无阻碍。狄仁杰亲自督办,三法司会审,证据确凿,程序迅捷。杨思俭对大部分罪行供认不讳,仅对部分数额有异议,但已无关大局。
最终判决很快下来:杨思俭革除一切官职,流放岭南瘴疠之地,永不叙用;家产抄没,充入国库;其内弟及关联商家主犯,依律严惩。
判决书由狄仁杰亲自撰写,文中不仅援引了《永兴律》相关条款,还特别引用了去年新颁的《反贪贿条例》中“官吏受财枉法,计赃定罪,二百贯以上者,流三千里”的具体规定,彰显了依法而治的精神。
案子结了,风波却未完全平息,但方向已然不同。朝野议论的焦点,从“太后任用私人”,转向了对贪腐的谴责和对太后“不徇私情”的称道。
就连之前上书弹劾“外戚”的几位言官,私下里也不得不承认,太后这一手,漂亮。
结案后第三天,李显被召入贞观殿。
他心中有些忐忑,不知母后单独见他,是褒是贬。虽然母后在议政堂上态度鲜明,但自己毕竟是捅出了这件事。
贞观殿侧殿,武媚娘没有像往日那样在书案后处理政务,而是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坐吧。”
“谢母后。”李显规规矩矩行礼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武媚娘打量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丝温和。“案子办得不错。宋璟跟狄阁老都跟本宫说了,条理清楚,证据扎实,也没闹得满城风雨。比你几个兄长,初入朝堂时可沉稳多了。”
李显没想到是夸赞,愣了一下,忙道:“儿臣……儿臣只是依律办事,又有宋御史和狄阁老指点……”
“能依律办事,不偏不倚,便是难得。”武媚娘打断他,语气转为认真,“显儿,你能在收到那封匿名信后,不因涉及本宫提拔之人便隐匿不报,也不因可能被人利用而畏首畏尾,而是先去小心查证,再依程序上报,这很好。
御史风骨,首在‘不畏’二字。不畏权贵,不畏人言,甚至……”她顿了顿,“不畏亲情所拘泥。你做到了。”
李显心头一热,鼻尖有些发酸。连日来的压力、纠结、彷徨,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释放和理解。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母后……儿臣当初,也曾犹豫,怕……怕查下去,伤了母后的颜面,也让母后为难。”
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旁边小几上的茶壶,亲自给李显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颜面?若为了区区颜面,便纵容蠹虫蛀蚀朝廷根基,那才是真正的丢脸,丢朝廷的脸,丢天下人的脸。”
她看着李显,目光清澈而坚定:“显儿,你要知道,为政者,心中要有一杆秤。这杆秤,不称金银,不量绸缎,它称的是‘公道’,量的是‘民心’。
杨思俭有才,本宫昔年赞赏其才,并无错。但其无德,贪墨害公,今日依法严惩,亦是无错。赏罚分明,公私两清,这才是朝廷法度应有之义,也是保全你、我,乃至皇帝威信的根本。
若因私废公,因情枉法,一次或许无事,两次或许能掩,长此以往,秤就歪了,人心就散了。那时,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真正的为难。”
李显双手捧起那杯温热的茶,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也感受着母后话语中的分量。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依旧美丽却已染上风霜的眼角,郑重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谢母后教诲。”
武媚娘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指了指旁边宫人捧着的一个锦盒:“你能明白,本宫很高兴。这套文房四宝,是前些年江南进贡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还算不错。
你如今在御史台观政,用得上。拿着吧,望你日后,能持心中之秤,秉笔直书,做一个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的好官。”
“儿臣……定不负母后期望!”李显起身,恭敬行礼,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
离开贞观殿时,李显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打开锦盒看了看,那方端砚色如紫玉,触手温润,确是上品。
他小心地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杨思俭案迅速了结,并未如某些人希望的那样掀起更大波澜,反而让武媚娘和李显都赢得了“公正”的名声。
然而,洛阳朝堂的注意力,很快被更紧迫的事情拉回,陇右边境的局势,恶化了。
吐蕃的兵力调动并未停止,反而在赤岭一线增兵至近万,并有小股骑兵不断越境骚扰,试探唐军反应。冲突规模在扩大,边境百姓开始向内陆逃离。军报如雪片般飞入兵部和枢密院。
议政堂再次为军事部署争论不休,气氛比之前更加激烈。
程务挺坚持己见,力主启用对吐蕃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王孝杰,并再次提出应借此机会,加快在陇右、河西推行“轮防制”。
也就是定期从内地调派部分府兵,与边军进行轮换驻防,既能锻炼内地部队,熟悉边情,也能防止边将长期驻守一地,形成私人势力。
“陛下!”程务挺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直率,“王孝杰熟悉吐蕃战法,在军中素有威望,用他,可安军心,可稳阵脚!至于轮防,更是强军固边之长策!
如今吐蕃陈兵边境,正是检验轮防成效之时!若只用陛下亲信之将,只调关中部分兵马,恐难以应对全局,亦让边军将士觉得朝廷有所偏私!”
李弘的脸色很难看。程务挺这话,几乎是在指责他用人唯亲,不顾大局了。
他强压着火气,沉声道:“程将军!张虔勖将军亦是宿将,勇猛敢战,对朝廷忠心耿耿,如何就不能用?
至于轮防制,牵涉众多,仓促推行,若引起边军动荡,谁来负责?当务之急是击退吐蕃挑衅,稳住防线,而非急于更张制度!”
“陛下!临阵换将,本就是兵家大忌!张将军或许勇猛,但他不熟悉吐蕃,不熟悉陇右地理气候!用他,是拿将士性命和国家安危冒险!”
程务挺寸步不让,“轮防制已议多年,章程完备,此时不用,更待何时?莫非等吐蕃打进来,再仓促调兵?”
“你!”李弘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程务挺这话,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不用王孝杰,就是不顾将士死活?不立刻推行轮防,就是畏战?
“程将军,注意你的言辞!”柳如云出声喝止,语气严肃。
狄仁杰也打圆场:“陛下,程将军,二位皆是为国筹谋。是否用王孝杰,如何调兵,推行轮防的时机与范围,都可再详细商议,不必动气。”
“还商议什么!”程务挺脾气上来,耿着脖子,“战机稍纵即逝!吐蕃人可不会等我们商议出个结果!陛下若坚持用张虔勖,也行!那就请陛下下旨,命张将军即刻赴陇右,但须受王孝杰节度!否则,老臣不敢奉诏!”
“程务挺!”李弘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你放肆!朕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
议政堂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天子震怒的脸色。
程务挺也自知失言,但脸上依旧满是不服,梗着脖子不说话。
李弘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群或沉默、或为难、或不服的臣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是皇帝!可他的旨意,却处处受制!连调个将领,都要被如此顶撞!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冰冷,“你们议!你们慢慢议!议出结果,再来告诉朕!”
说完,他一拂袖,转身就走,将一屋子重臣晾在了那里。
“陛下!”柳如云、狄仁杰等人连忙起身。
李弘却头也不回,大步离开了议政堂。
消息传到太上皇府时,李贞正在花园凉亭里,看赵王李旦摆弄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木头零件和小机关。李旦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父兄在朝堂上的争吵浑然不觉。
武媚娘将议政堂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叹道:“弘儿还是太急了些。程务挺也是,脾气上来,什么话都敢说。”
李贞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喜怒。“程务挺的话,虽不中听,但道理是那个道理。王孝杰确实比张虔勖合适。轮防制,也到了该推行的时候了。”
“可弘儿他……”武媚娘蹙眉。
“他拉不
李贞放下茶杯,看向凉亭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他觉得朕不放心他,觉得你们这些老臣看不起他这年轻皇帝。他想证明自己,想用自己的人,立自己的威。他的心思,朕懂。”
“那眼下这僵局……”
“僵局?”李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样的意味,“僵局才好打破。看来,得朕去给这炉火,添一把柴了。程务挺的方案,朕认为可行。但弘儿的心结,也需化解。”
他的目光转向依旧埋头摆弄零件的李旦,忽然问道:“旦儿,你上次跟朕说的,那个能‘听见远处声音’的铜管子,弄得怎么样了?”
李旦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锉刀打磨一个铜制簧片,闻言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眨眨眼,似乎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啊?父皇是说‘听音筒’?基本成了,就是传得不够远,杂音也大。儿臣正在改簧片的形状和薄厚,还有铜管的长度和内壁光滑度……”
李贞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技术阐述,眼中闪过一丝深思:“能大致听清人说话吗?比如,隔着一堵墙,或者……几十步远?”
李旦想了想,点点头:“安静的时候,隔着一堵不太厚的墙,凑近了仔细听,大概能听清。再远,或者嘈杂些,就不行了。父皇您要用来听什么?儿臣可以再改进……”
“不必大改,现在这样,或许就能派上点用场。”
李贞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或许,该让你那皇兄,‘亲眼’看看,听听,前线的将士们,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光在洛阳城里吵,是吵不出结果的。”
武媚娘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李贞,又看看李旦手里那堆奇形怪状的铜管和木壳。
李旦则一脸懵逼,完全不明白父皇的话和自己的“听音筒”有什么关系。但他能感觉到,父皇似乎对自己的小玩意儿,产生了某种他不太理解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