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飞虎寨暂避锋芒,石惊寒痛改前非(1/2)
飞虎寨,不飞虎,只飞灰。
寨子建在云岭深处一座秃山坳里,三面环崖,一面靠林,远远望去,活像块被啃剩的锅巴——焦黑、干硬,边缘还翘着几根倔强的茅草。寨门上那块歪斜木匾,原本刻着“飞虎寨”三个大字,如今左下角被烟熏得黢黑,右上角又让野猪拱掉一块,远看只剩“飞……寨”,近看才勉强辨出中间那个“虎”字,还缺了半撇,倒像个哭丧的“虏”。
石惊寒就蹲在这块匾底下,左手拎着个豁口陶碗,右手拿着根柴火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和碗里的糊状物——那是寨中厨子今早新创的“飞虎特供”:糙米、陈豆、隔夜猪油渣,外加三片风干牛舌,熬得黏稠发亮,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油花,风一吹,竟能照见人影。
“寨主!”一个独眼喽啰气喘吁吁跑来,手里高举一只破竹篮,“您点的‘清蒸山雀’!刚从老鹰嘴里抢下来的!”
石惊寒头也不抬,用柴棍戳了戳篮子里那只蔫头耷脑的麻雀:“它翅膀都折了,还清蒸?不如叫‘红烧悔恨’。”
喽啰挠头:“那……改名?”
“改。”石惊寒舀起一勺糊糊,吹了吹,“就叫‘石氏醒酒汤’——喝一碗,保准比挨三记闷棍还清醒。”
话音未落,寨门外忽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喽啰押着个姑娘闯进来,那姑娘一身素白细布裙,发髻散乱,腕上却戴着一对温润玉镯,衬得十指纤纤,像初春刚抽芽的嫩柳枝。
“寨主!抓到个送信的!”独眼喽啰嚷道,“这娘们儿骑着驴,怀里揣着封密信,说是要去金陵找什么‘冰人馆陆小凤’!咱兄弟拦路问话,她嘴硬得很,只说‘信若毁,庄家满门绝后’!”
石惊寒这才抬眼。
姑娘被推搡得踉跄一步,却站得笔直,杏眼含泪却不肯落下,只死死盯着他,声音清亮如碎玉:“你就是石惊寒?江湖上传你‘双剑断龙,赤手擒蛟’,原来就长这样?比我家后院那只瘸腿公鸡还颓!”
满寨哄笑。
石惊寒没笑。他慢慢放下陶碗,抹了把脸上的糊糊油光,忽然问:“你叫什么?”
“庄若雁。”姑娘昂首,“庄周梦蝶的庄,若即若离的若,雁过留声的雁。”
“好名字。”石惊寒点点头,竟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冷掉的桂花糕,掰下一小角,轻轻放在她掌心,“尝尝。我祖母腌的梅子太酸,这糕,甜得刚好。”
庄若雁一愣,没接。
石惊寒也不强求,只把糕塞回自己嘴里,嚼得咔嚓响:“你说要去金陵找陆小凤?巧了,我前日刚托人给他捎了封信,写的是——‘陆兄,你那冰人馆,缺不缺扫地的?工资好说,管饭就行,最好有梅子酱。’”
庄若雁瞳孔微缩:“你……认识陆小凤?”
“不认识。”石惊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但我认识他家灶台——三年前,我去偷他厨房里的腊肠,被他家那只猫追了三条街。那猫,比唐少羽的脸还绷得住。”
众人又是一阵爆笑。
可笑声未歇,石惊寒眼神却忽然一沉。他盯住庄若雁腕上那对玉镯——镯子内侧,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赤红纹路,像被血沁过,又像……赤龙砂的余韵。
他心头一凛,面上却更显惫懒:“来人!把庄姑娘请进‘贵宾房’——就是昨儿关那只瘸腿公鸡的柴房。记得铺上新稻草,再挂两盏灯笼,别让她摸黑撞墙。”
喽啰们轰然应诺,簇拥着庄若雁往柴房走。石惊寒却转身踱向寨后山崖,那里,东方朔正坐在一块青石上,膝上摊着本《云岭志》,手边茶壶嘴儿冒着热气,壶盖被山风吹得“噗噗”轻响,活像在叹气。
东方朔,飞虎寨军师,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间悬着把没鞘的旧剑——剑身斑驳,剑尖卷了刃,倒像是切菜切多了。
“东方先生,”石惊寒一屁股坐到他旁边,顺手抄起茶壶灌了一大口,“您这茶,比咱寨子的糊糊还淡。”
东方朔眼皮都没抬:“茶淡,人心才不浑。寨主,您昨儿劫了盐商车队,今日又绑了庄家小姐,明日是不是要拆了官府衙门,给您那“蟋蟀罐换个金镶玉的盖子?”
“哎哟,您连这都知道?”石惊寒啧啧称奇,“您这耳朵,比我那蟋蟀还灵。”
“不是耳朵灵。”东方朔合上书,目光沉如古井深潭,“是心还没瞎。石惊寒,你身上那股子‘烧火棍’的韧劲儿,还在。只是……被一层糊糊盖住了。”
石惊寒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东方先生,您读那么多书,可知道‘良知’这玩意儿,长什么样?”
“长得像您那罐子里的蟋蟀。”东方朔淡淡道,“平时不吭声,可一旦听见不对的调儿,立马振翅——嘶啦一声,把你震醒。”
石惊寒怔住了。
就在这时,柴房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
很轻,像被捂在棉被里的猫叫。
石惊寒霍然起身。
他没走正门,而是翻墙跃入柴房后窗。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庄若雁脸上——她蜷在稻草堆里,双手死死绞着衣角,肩膀微微耸动,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滑下,砸在腕上的玉镯上,竟“滋”地一声,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石惊寒瞳孔骤缩!
那泪,不是咸的,是酸的!还带着梅子香!
他猛地想起方玄的话:“最毒的毒,不在玉里,在人心;最真的药,不在丹炉,在眼泪。”
他一步步走近,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个破陶罐,轻轻放在她面前。
罐盖掀开,里面那只左腿带白痕的蟋蟀,正仰头望着她,触须轻颤。
庄若雁泪眼朦胧地看着罐中虫,忽然哽咽道:“它……它跟我弟弟养的那只一模一样。我弟弟……去年病死了,临终前,就攥着这么一只虫,说……说等石惊寒哥哥来了,就把它交给他。”
石惊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庄若雁抬起泪眼,直视着他:“石惊寒,我爹是庄守拙,当年在沧州寒梅岭,替方玄前辈采过十年雪莲。我娘……是你祖母腌梅子时,唯一肯借她三斤粗盐的邻居。”
石惊寒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庄若雁抹了把脸,从怀中掏出那封密信,递到他眼前:“信里没说找陆小凤。说的是——‘石惊寒若堕魔道,此信为引,可唤其归。’落款,是方玄。”
石惊寒颤抖着接过信。信纸背面,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惊寒吾徒:
江湖如酱缸,人若久泡,难免发酸。
可酸过头的梅子,晒干了,还是梅子。
你若忘了自己是谁,就听听蟋蟀怎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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