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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约定的暗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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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德胜茶馆这一口灶,比起寻常弄堂口那些只卖开水的老虎灶来,要大上整整一圈。

四口大铁锅嵌在砖砌的灶台上,底下烧的是砻糠和碎煤,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舔着锅沿,发出“呼呼”的声响。

锅里的水翻着大泡,蒸汽从木盖子的缝隙里不断往外钻,把整个门面都笼罩在一层白蒙蒙的雾气中。

晚上七点刚过,老虎灶前已经排起了队。

排队的大多是附近弄堂的居民,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盛水家伙——有铅皮做的热水瓶,有搪瓷茶缸,还有那最老式的竹壳暖瓶,瓶身上缠着好几圈铁丝,看着就寒碜,但保温效果却出奇地好。

每个人都攥着一根竹筹,那是先前在柜台那儿花一分钱买的。掌灶的老师傅接过竹筹,往灶台边一放,然后拿起长柄铁勺,从大锅里舀出一勺滚烫的开水,稳稳当当地灌进顾客递过来的瓶子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滴不洒。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个穿碎花布衫的中年女人,左手拎着一只热水瓶,右手还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囡囡。

那小囡囡不安分,一会儿扭着身子要去够灶台边挂着的腊肉,一会儿又嚷嚷着要吃柜台上的花生瓜子。

中年女人不耐烦地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阿囡乖一点!再乱跑当心烫着!回去侬阿爸又要讲我咯!”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笑呵呵地接过话茬:“张家阿嫂,迭个小囡囡长得倒是灵光额,虎头虎脑额,将来肯定有出息!”

“出息啥出息,一天到夜就晓得皮!”张家阿嫂嘴上抱怨着,脸上却到底露出了一丝笑意,“老伯伯侬也是来打水额?”

“是额是额,屋里头开水用光了,打一壶好泡茶吃。”老头子晃了晃手里的搪瓷杯,“迭两日天热了,夜里头吃杯茶,吹吹风,适意!”

“是啊是啊,天热了,屋里头闷得来要死,电风扇又没有……”另一个排队的女人插嘴进来,一张圆脸上满是抱怨的神色,“街道办讲啥子要增产节约,电也不敢多用,夜里困觉热得来像蒸笼!”

“嗳,侬讲起来我就有气!”张家阿嫂立刻来了劲,竹筹在手里一转,“阿拉男人厂里头讲要搞技术革新,夜夜加班到十一二点,回来面孔都看不出人色了!奖金呢?一分也不多!讲啥子都是为国家做贡献,贡献归贡献,总归也要让人吃饭吧?”

“好了好了,张家阿嫂侬少讲两句,让后面的人也好打水。”掌灶老师傅一边灌水一边笑着打断她。

“好好好,不讲了不讲了。”张家阿嫂接过灌好的热水瓶,瓶口冒出的白气在她脸前飘散开来,她把热水瓶小心地放进网兜里,牵着小囡囡转身走了。

队伍缓缓往前挪动着,人的闲聊声也不绝于耳。

茶馆门口的马路边沿上,摆着七八张方桌和长条凳。

这个时节,白天的太阳下已经能晒得人冒汗了,但一到傍晚,穿堂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倒也凉爽了不少。

比起茶馆里面那有些闷热的堂口,多数人更愿意坐在外头,一边吃茶一边乘风凉。

此刻,靠马路的那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

有的是附近工厂下了班的工人,工装还没来得及换,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有的是退休的老人,手里捏着一把蒲扇,面前一壶茶,面前摆着一碟瓜子,悠哉悠哉地消磨着时光;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年轻人,凑在一块儿小声说笑,时不时朝马路上张望两眼。

“王师傅,侬讲迭个清凉露真的有搿灵?”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满脸好奇地问对面那个年长的工人。

“有啥不灵的!我家小囡昨夜搽了,一只蚊子也没叮!”王师傅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我跟侬讲,迭个清凉露是街道办一瓶,我拿回去一搽,嗳,蚊子真额不来了!”

“真额假额?搿灵我就去买两瓶,屋里头小囡夜夜被蚊子咬,吵得大人也困不着。”

“去买去买!街道口额杂货铺就有卖额,两毛五分一瓶,不贵!我跟侬讲,搿个清凉露不光驱蚊,被蚊子咬了以后搽一搽,也不痒了,凉凉额,适意得很!”

“好好好,明朝我就去买。”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听到他们说话,也忍不住搭了句嘴。

“小阿弟,侬讲额清凉露,是不是就是德清路高头额街道工厂做额?”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子转过头来。

“是额是额,就是迭一家!”

“嗬,搿家工厂最近风头蛮健额嘛!”老头子嗑了一粒瓜子,慢悠悠地说道,“我前两日还听说,啥子上面额人来看过了,讲迭个清凉露要拿到啥子交易会上去卖,赚洋人额铜钿!”

“赚外汇?”年轻人吃了一惊,“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我就不晓得了,反正弄堂里头是搿能讲的。”老头子摆摆手,一副“我也就听个热闹”的意思。

“嗬,要是真能赚外汇,搿街道工厂可就发大了!”

“发啥发,街道工厂又不是私人的,赚了铜钿也是上交的……不过话讲回来,能赚洋人额铜钿,总是好事情嘛!”

茶馆门口的闲聊声此起彼伏,和老虎灶前排队的人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马路上偶尔有自行车骑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几声,又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一辆绿色的公共汽车“嘎吱”一声停在不远处的站台边,车门打开,稀稀拉拉下来几个人。

其中一个身形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工装的领口处还沾着几块油渍,脚上蹬着一双沾了泥灰的解放鞋。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也不甚干净,左脸颊上一道黑黑的油污痕迹,像是在车间里干活时蹭上的。

这人正是“渡鸦”川本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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