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望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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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土生跪在那片麦田边上。
田埂的硬土被日头晒了大半天,硬得像块烧透的砖。
膝盖磕上去,断了的肋骨瞬间扯着疼。像有根烧红的针,一下一下往肺里扎。瘸了的右腿弯成个别扭的角度,麻得快没知觉了。
他没有觉得疼。
就那么直挺挺跪着,目光死死钉在郑阔海的尸体上。
那个眉心的血洞已经不流血了。血干了,凝成黑红黑红的一块,糊在脸上,招来了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飞,落了又起,起了又落。
他忽然哭了。
不是默默的流泪,是嚎啕大哭。
那哭声从胸腔里硬生生迸出来,嘶哑,破碎,像一头被兽夹夹断了腿的野兽,在荒野里发出最后的悲鸣。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额头狠狠磕在地上,磕进湿润的泥土里,磕进麦苗间的缝隙里。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又混着地上的泥,糊得面目全非。
“爹——!”
他嚎着,声音裂成了两半,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娘——!你们看见了吗——!他死了——!他死了啊——!”
那声音在空旷的麦田上空荡开。飘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飘过那些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枪口,飘过那些沉默站立的人群。
风从东边吹过来,麦穗轻轻摇晃着,沙沙地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着他的背,回应他的哭喊。
霍去病攥着枪的手紧了紧,脚往前迈了半步,想上前扶一把。
任弋轻轻抬了抬手,拦住了他。
他就站在赵土生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等着。没有说话,没有上前,没有打断这场迟了太久的宣泄。
赵土生哭了很久。
他哭到爹断腿时,露在裤腿外面的白森森的骨头茬。哭到娘眼睛不好,夜里摸着墙给他缝补衣裳,被针扎破了手指,还笑着说不疼。哭到闺女跑出去时,掉在村口的那只布鞋,鞋面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野花。
他哭到那些年跪着借粮的日子。哭到那些年被人像狗一样,从自家地里赶出来的日子。哭到那些年缩在漏雨的破屋里,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下辈子也还这样的日子。
他把一辈子的委屈,一辈子的苦,一辈子的恨,都浓缩在这几声嚎啕里,全倒了出来。
然后他哭不动了。
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
任弋这才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站起来。”
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说话。
赵土生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泥和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干巴巴的,没有一点血色。
“仇报完了。”任弋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温和却坚定,“站起来,朝前看。”
赵土生愣愣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十二年了,还是那么年轻。可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山还重。
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见过太多这样的哭了。见过周四的儿子跪在坟前哭,见过李二狗缩在破屋里哭,见过周小花的娘坐在门槛上哭。见过这个村子的人哭,见过那个村子的人哭,见过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这样哭。
他见过,他记得,他从来没有忘记。
所以他现在才能蹲在这里,把手放在一个陌生人的肩上,说一句站起来。
赵土生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抹掉满脸的泥和泪。他撑着冰凉的地面,咬着牙,一点一点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肋骨还在疼,每动一下都像要散架。可他的腰挺得很直。
站起来之后,就没有再弯下去。
任弋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沉默的人群。
那些从隔壁村跟过来的老人和妇人,那些从新村一路跟来的庄稼人,那些手里还举着锄头、扁担、木棍、菜刀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郑阔海的尸体,看着那些死掉的护院,看着这片被血浇灌过的麦田。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去。”任弋的声音不高,却顺着风,清清楚楚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把村里所有人都叫来。每户每家的人,都叫来。老人,孩子,女人,男人。能走路的,都来。”
有人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村里跑。
更多的人跟着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土路上啪啪地响,扬起一片淡淡的灰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跑的时候怀里的娃醒了,哼唧了两声,她赶紧捂住孩子的嘴,脚步却半点没慢,反而更快了。
人聚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几百口人,黑压压地站在麦田边上。
老人拄着磨得光滑的拐杖,手还在微微发抖。女人抱着熟睡的孩子,身子往人群里缩了缩,却还是努力抬着头,往前看。孩子牵着大人的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安安静静的,不敢吵闹。
他们瘦,他们黑,他们常年佝偻着腰,眼睛里全是茫然和不安。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被风暴吹散了的鸟,还不知道该往哪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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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弋站在麦田边上,身后是那片望不到边的绿油油的麦子。风吹过来,麦穗摇晃着,他的衣角也被风掀了起来。
“郑阔海死了。”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掷地有声。
人群瞬间动了一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却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地,不是他的。是你们的。是他连哄带骗,连抢带夺,从你们手里拿走的。”任弋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现在他死了,地,该还给你们了。”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三年了。他们被抢了三年,打了三年,吓了三年。那些被打断的腿,被抢走的家,被逼死的人,那些记忆太深了。深到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种了一辈子的地,真的能回到自己手里。
人群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
任弋看着那些茫然、不敢置信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阳光一样,落进了每个人心里。
“地是你们的。粮是你们的。房子是你们的。没有人能再抢走。”
“谁敢抢,你们就站起来。你们只要站起来了,就没有人能再让你们跪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风吹过麦穗的声响。
“这个村子,以前叫什么名字?”
人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地小声开口。
“叫……叫王家村。”
“王家村。”任弋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是王家的村?是王富的村?还是郑阔海的村?”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那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段跪着的日子,一段见不到光的苦日子。
“改了吧。”任弋说,“换个名字。有希望一些的。”
又是一阵沉默。
没有人说话。那些人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茫然。三年了,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听过“希望”这两个字,已经不习惯去想,日子还能有别的过法。
“望春村。”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赵土生站在那里,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泥印,可他的腰挺得笔直,像田埂上立着的白杨树。
“望春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望见春天的村子。”
任弋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就叫望春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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