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小点声,别听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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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知道你们是大忙人,不该来添麻烦……”
“先坐。”
冷雪儿把合同摊在实木会议桌上,新桌子还带着淡淡的木料味。
李阳从茶水间端了两杯温水出来,又塞给躲在女人身后的半大男孩一盒草莓牛奶。
“小兄弟,坐沙发上喝,那边有篮球漫画。”
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洗得发白的校服,揪着他妈的衣角不肯动。
“俺家娃叫石头,上二年级,今天放学没人带,我就领过来了。”
陈桂兰赶紧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裤脚的海泥在浅色地板上蹭出个浅印子,她局促地抬脚蹭了蹭。
“没事,小孩坐那边玩不碍事。”
冷雪儿翻到合同最后一页,指尖落在那行极小的仲裁条款上。
“押金是哪天交的?转给谁了?”
“上个月十六,就在港口旁边的门脸里,扫的他们业务员的私人收款码,说财务下班了,先代收,第二天给开收据。”
陈桂兰赶紧摸出个旧智能手机,壳子裂了两道缝,翻出转账记录递过去。
“收据就盖了个他们公司的章,后来门脸关了我才听说,那章说不定都是假的。”
李阳拉了把椅子坐在冷雪儿身边,扫了眼收款账户名。
“户名叫周翠花?不是星途,也不是之前马文丽的账户。”
“秦某的通道铺得散,远房亲戚八九个,挨个拿来当替死鬼。”
冷雪儿把合同翻回第三页,指尖点在那行“甲方有权随时调整线路,乙方不得异议”上。
“陈姐,他们当时承诺每天两趟固定活,是口头说的,还是写在补充协议里了?”
“就宣讲的时候说的,还放了投影,说跟港口三个货场都签了协议,货源稳得很。”
陈桂兰拍了拍大腿。
“俺家男人跑了八年货运,之前给物流公司干,每个月稳赚一万多,就想着加盟出来自己干,多赚点给娃攒学区房首付,哪想到是坑啊。”
她声音发紧,眼眶红了一圈,又赶紧憋回去。
“合同最后写着去宁洲仲裁,俺们问过码头边上写状子的,说跑一趟宁洲路费住宿费就得几千,赢了还不一定拿得到钱,男人这两天饭都吃不下,说要去堵业务员的家。”
“仲裁条款不算数。”
冷雪儿拿笔在条款旁边划了道线。
“格式合同里管你们重大权利的条款,对方必须单独念给你听,让你们签字确认,没走这个流程,这条直接无效,在青城本地就能维权。”
“还有这行自愿放弃申诉,本身就违反法律规定,写了也白写。”
陈桂兰往前凑了凑,椅子腿蹭着地板轻响。
“真的?那我们这钱能要回来?”
“先把证据凑齐,胜率不低。”
冷雪儿拿过一张白纸,一条条往下写。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当时的宣讲照片或者录音,还有他们发的招工广告,全部导出备份。”
“对了,有多少司机交了押金?”
“我知道的就有十七八个,都是跑港口线的,还有两个开冷链车的,交得更多,五万。”
陈桂兰掰着手指头数。
“大家都怕合同写死了打不赢,没人敢牵头报警,都在家闷着生闷气呢。”
李阳靠在椅背上,胳膊搭在冷雪儿椅背后,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
“陈姐,你要是信得过,把大家都喊到201来,我们免费帮你们看合同,整理证据。”
“真不要钱?”
“我们冷老师是政务服务中心聘的社会监督员,干这个就是本职工作。”
李阳笑了笑,冲冷雪儿抬了抬下巴。
“我是她助理,管复印打杂。”
冷雪儿斜了他一眼,没拆台。
“现在过来都行,我下午都在。”
陈桂兰连声道谢,抓起手机就往走廊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石头按在沙发上。
“你在这儿等着妈妈,别乱跑,不许碰叔叔阿姨东西。”
石头攥着牛奶盒,重重点头。
办公室门带上,屋里静下来。
李阳伸手捏了捏冷雪儿的后颈,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刚好。
“领导颈椎又硬了,昨晚看合同看到两点,逞什么能。”
“今早不是你说三点才睡?”
冷雪儿往后靠在他手臂上,笔尖还在纸上划。
“我那是整理签章附件,你在旁边刷了半小时沙发评论,当我不知道?”
“我那是验货,看买家秀承重力行不行。”
李阳凑到她耳边,热气扫过耳尖。
“再说了,沙发买都买了,总得有用武之地吧?上午本来验到一半……”
“正经点。”
冷雪儿手肘顶了他一下,耳尖泛粉,抬眼扫了眼沙发上乖乖喝牛奶的石头,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小孩在呢。”
“我这声音够小了。”
李阳笑了两声,拿起桌上的收款账户名拍了张照,给刘小龙发过去。
“查周翠花,关联冷链货运加盟的账户,看跟海桥顾问的下游节点有没有关系。”
发完消息,他拉了拉冷雪儿的手腕。
“你还记得咱们刚毕业那年,被那个广告公司骗了三千块投标保证金吗?”
“记得,你蹲在人家公司楼下要了三天,最后要回来两千八,还请我吃了碗炸酱面。”
冷雪儿笔尖顿了顿。
“那时候你说,以后要是有能力,碰见这种坑普通人的公司,绝对不能不管。”
“我还记得你当时说我傻,自己都吃不上饭还管别人。”
“现在也不聪明。”
冷雪儿嘴上怼着,指尖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这些司机跟当年的咱们一样,赚的都是熬时间的辛苦钱,被骗了连维权门路都摸不到。”
李阳刚要说话,手机震了一下。
刘小龙回得快。
“周翠花是钱峰他远房舅妈,账户昨天刚进了十八万押金,本来定了今天下午转去境外,人现在就在邻市汽车站旁边的小旅馆。”
“王队那边已经盯着了,就等这边证据齐了并案。”
李阳把手机递过去。
“赶巧了,正撞上枪口。”
冷雪儿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等大家来了,先统计金额和人数,下午我陪他们去市场监管所做笔录,争取今天先走紧急止付。”
“我跟你一起去。”
李阳顺手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负责讲法条,我负责帮老少爷们搬材料,分工明确。”
石头坐在沙发上,抱着牛奶盒眨了眨眼。
“叔叔,阿姨是律师吗?”
“不是律师。”
冷雪儿语气软了点。
“就是帮大家看看合同,别让人坑了。”
“那我长大也要帮我爸看合同。”
小男孩说得认真,指尖在牛奶盒上划来划去。
李阳乐了,从书架上抽了本彩图篮球书递过去。
“行啊,先把书念好,长大不仅能看合同,还能自己当老板。”
不到二十分钟,走廊里响起乱糟糟的脚步声。
陈桂兰打头,身后跟着七八个男人,年纪大的五十多,鬓角白了一半,年纪轻的也就二十出头,刚结婚的样子,身上都带着柴油和海风的味道,裤脚沾着泥点。
大家挤在门口,没人好意思先进,探头往屋里看。
“都进来坐,站着干什么。”
李阳拉了几把折叠椅过来,又从茶水间搬了两箱矿泉水。
“地方小,大家凑活坐。”
年纪最大的老周头攥着个布包,进门先冲俩人鞠了半躬。
“冷老师,李老板,麻烦你们了,我这三万块是给我孙子攒的先心病手术费,本来想着跑半年货运凑齐,这下……”
他话说到一半,嗓子哑了,旁边的年轻司机赶紧扶了他一把。
“周叔,你先别急,听冷老师说。”
冷雪儿站起来,把打印好的法条要点分给每个人。
“大家先把手里的合同都摊开,我一条条说,听不懂随时打断。”
她没说什么格式条款、专业术语,全用大白话。
“第一,他们说的保底每天两趟活,没写进合同正文,光嘴上说不算数,但你们手里的宣讲录音、朋友圈广告都能当证据,证明他们是虚假宣传。”
“第二,这三万块押金,合同写的是‘线路使用费’,但他们根本没跟港口签合作协议,属于虚构货源,本身就是诈骗。”
“第三,最后这行宁洲仲裁,没人给你们单独讲过,也没让你们抄一句‘已知晓条款’,这条不生效,在青城就能告,不用跑外地。”
年轻司机叫赵磊,刚贷款买了新冷链车,立刻拍了大腿。
“我就说不对劲!当时签字的时候业务员催得要死,说后面都是通用模板,不用看,直接签最后一页就行!”
“我也是我也是,我问了一句押金怎么退,他说不想干随时退,结果合同里写着‘中途解约违约金百分之八十’!”
另一个戴安全帽的司机跟着接话,额角的汗往下淌。
人群里也有犹豫的,蹲在墙角摸出烟,没敢点。
“要不算了吧,万一告不赢,他们再报复我们怎么办?人家能开公司,肯定有关系。”
“就是,我们天天在港口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李阳靠在桌边,开了口。
“老哥,你贵姓?”
“免贵姓张,跑四米二的。”
“张哥,我问你,你这三万块要跑多少趟能赚回来?”
张师傅愣了愣,掰手指头算。
“跑一趟短途赚三百,得跑一百趟,熬两个多月,天天住车上。”
“他们骗你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抬头不见低头见?”
李阳语气没什么起伏,却把人问住了。
“人我都帮你们查清楚了,收钱的账户主就在邻市,今天准备跑路,钱还没转出去。你们现在凑齐证据去报案,钱大概率能追回来,要是怕事憋回家,这钱就真打水漂了。”
冷雪儿接过话。
“报复不用怕,警方和市场监管都会跟进,你们是合法维权,真有人找麻烦,直接打我名片上的电话。”
她把印着政务监督员头衔的名片挨个发了一张。
司机们传着名片看,底气慢慢足了,纷纷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
“拼了!钱是我熬了无数通宵赚的,凭什么给这帮骗子!”
“对!联名告!我这还有他们当时开宣讲会的视频呢!”
屋里立刻忙起来,大家围在桌边报信息,李阳开了新打印机,一页页打转账记录,墨粉换了两次。
冷雪儿挨个核对合同,把无效条款用红笔圈出来,标注证据页码。
正忙着,门口传来敲门声。
物业老吴探着个脑袋进来,看见一屋子司机,脸立刻拉下来。
“冷老师,李老板,你们这是干什么?这么多人聚在这儿,影响其他商户办公啊。”
李阳抬眼扫他。
“吴经理来得正好,三楼星途跑路的事刚过去多久?你们一楼又招了个骗子货运公司,现在受害者上门维权,你不说配合,还嫌影响?”
老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骗子啊,营业执照复印件都给了的。”
“复印件经营范围只有普通货运代理,没有冷链线路加盟资质,你们招商的时候连原件都不核对?”
冷雪儿把一份合同扔到桌边。
“我上周给你们物业发的入驻商户资质审核清单,看了吗?”
老吴脸涨得通红,连连点头。
“看了看了,是我们工作不到位,我这就去拿他们的入驻登记和监控,配合调查!配合调查!”
他转身就往楼下跑,生怕慢一步被追责。
司机们哄笑一声,手里的笔握得更紧了。
下午三点半,十七份证据全部整理完毕,按人编号,装了整整两个文件袋。
王警官派来的民警刚好上楼,现场做了初步登记,说账户已经临时冻结,等笔录做完就走正式止付流程。
“人在邻市抓到了,周翠花和她侄子都在,身上还揣着准备出境的护照。”
民警核对材料的时候提了一句。
“王队说多亏你们证据送得及时,晚两个小时钱就转去地下钱庄了。”
老周头听完,手都抖了,抓着冷雪儿的手一个劲道谢,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要递,被李阳按住了。
“叔,我们不抽烟,钱追回来比什么都强。”
“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帮了这么大忙,连口水都没喝我们的。”
陈桂兰拎着个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两包干虾和一袋子鲜鱿鱼。
“都是自己家晒的、船上刚捞的,不值钱,你们千万别嫌弃,晚上炒个菜吃。”
冷雪儿刚要推,陈桂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拉着石头就往后退。
“你要是不收,就是嫌我们东西差!”
李阳看实在推不过,笑着接了。
“行,东西我们收了,晚上就炒鱿鱼。”
“但是下次可不许带东西了,再有合同问题直接过来,201随时开门。”
司机们连声道谢,三三两两结伴下楼,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不少。
人都走光,办公室满地都是打印废纸和矿泉水瓶。
冷雪儿刚要弯腰捡,腰刚弯下去就酸得顿了顿。
一只手先伸过来,把纸团一个个收进垃圾袋。
“说了我来收拾,你坐沙发上歇着。”
李阳三两下收拾完桌子,洗了手走过来,扶着她坐到米色双人沙发上,单膝跪地帮她按腰。
他掌心热,力道顺着腰侧慢慢揉,刚好揉到发僵的位置。
“力道行不行?”
“再重点……对,就这儿。”
冷雪儿靠在沙发背上,眼皮发沉。
落地窗没关严,海风带着咸湿气吹进来,掀动桌上的纸页,远处的浪拍在礁石上,声音慢悠悠的。
“你说咱们这办公室租的,正事没干几件,先接了两桩维权案。”
“怎么叫正事没干?帮人避坑就是最大的正事。”
李阳手上没停,低头凑过来,在她唇角飞快碰了一下。
“再说了,顺便还能验货。”
“又没正形。”
冷雪儿推他的脸,指尖碰到他胡茬,有点扎手。
“这沙发承重力行不行?”
“领导要不要亲自试试?”
李阳眼睛亮了亮,刚要凑过来,桌上的手机叮铃铃震起来。
他脸当场垮下来,趴在沙发扶手上。
“我现在听见震动声就头疼,不能又是案子吧?”
冷雪儿拿过手机,是李慕辰发来的消息。
“妈,训练提前半小时结束,四点半就能出来,今天跟附中打教学赛。”
后面还跟了个举篮球的表情包。
她看完,指尖回消息。
“知道了,我和你爸准时到。”
收起手机,她拍了拍李阳的肩膀。
“别趴了,收拾东西接儿子,晚了占不到前排位置。”
“得,验货又延期。”
李阳唉声叹气地站起来,把相机包甩到肩上,顺手把那袋干虾和鲜鱿鱼拎上。
“晚上爆炒鱿鱼,再做个番茄虾仁,给领导补补。”
“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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