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你陈家的祖产是如何得来的(1/1)
“陈大人!刘大人!赵大人!与民争利?利在何处?在你们陈家堆金积玉、堪比皇宫的库房里?在你们刘家漫山遍野、强占而来的茶山上?在你们赵家那从未报备、偷采盗挖的矿山里?还是在国库,在太仓,在天下无数嗷嗷待哺的灾民口中,在边关缺饷少械的将士身上?!物价飞涨?统一定价,严查走私,正是为了平抑盐价铁价,防止奸商囤积居奇,肆意盘剥百姓!你们口口声声百姓,可曾亲眼见过扬州盐价高企,贫者淡食,乃至淡食亦不可得?可曾见过山西铁器质劣价高,农户无力更换锈蚀犁头,只能以木石耕地?可曾见过福建茶农被你们压价盘剥,一年辛苦所得,不抵温饱?!引发民变?那些被你们煽动、蛊惑、甚至花钱雇佣的所谓‘民变’、‘骚乱’,究竟是真的走投无路的百姓,还是你们拳养的家丁、豪奴、打手,甚或是地方上的泼皮无赖?!至于得不偿失,祖宗成法……更是无稽之谈,迂腐之见!若祖宗成法完美无缺,足以应万世,国库何至于空虚至此?边关何至于烽烟不断,戎狄屡犯?百姓何至于流离失所,卖儿鬻女?变革,正是为了继承祖宗励精图治、强国富民之志,而非墨守成规,坐视江山倾颓,社稷崩坏!尔等扪心自问,反对新政,究竟是为国,还是为私?!”
“周文康!你休要血口喷人,污蔑忠良!”
“你为讨好陛下,罔顾事实,其心可诛!”
“陛下!陛下明鉴!周文康巧言令色,蒙蔽圣听,此人断不可用!”
争吵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失控,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言辞愈发尖锐刻毒,场面几乎陷入彻底的混乱。一些年轻气盛、出身利益集团的官员,甚至开始向周文康及少数支持者逼近,推推搡搡,眼看就要从文斗升级为武斗,在这庄严的朝会之上演全武行。负责维持朝会秩序的御史和侍立两侧的锦衣卫力士,面色紧张无比,手按刀柄,目光不断看向御座,又看向混乱的官员,不知是否该上前强行制止,但又恐引发更大的冲突。
就在这喧嚣、混乱、尊严荡然无存、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坏的顶点——
“肃静。”
一个冰冷、清越、并不如何高亢,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魔力、能够穿透所有嘈杂、直抵每个人灵魂深处的两个字,从高高的御座上,透过微微晃动的十二旒白玉珠,清晰地传了下来。
如同极北之地万古不化的寒风,骤然席卷过沸腾翻滚的岩浆表面,瞬间将所有喧嚣与躁动冻结;又如同无形的巨手,骤然扼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喉咙,将所有已到嘴边的争吵怒骂,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金銮殿前,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寂静都要更深、更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的争吵、怒骂、辩解、哭诉,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那些推搡的手臂僵在半空,那些愤怒张开的嘴巴忘了合拢,那些激动挥舞的玉笏停滞不动。所有的目光,都带着惊悸、茫然、与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投向了那九旒冕冠之后、珠玉摇曳掩映下的御座之上。
谢凤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那张宽大、冰冷、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鎏金蟠龙宝座上,站了起来。
玄色十二章纹衮服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垂落,上面的日月星辰、山川龙蟒、华虫藻火等纹样,在越来越明亮灿烂的朝阳金光映照下,仿佛真正活了过来,流转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威严而冰冷的璀璨光华,仿佛有神祇的气息降临。十二旒白玉珠串轻轻晃动,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这原本柔和的声响,在此刻死寂的广场上,却如同死神的脚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珠旒的晃动,丝毫无法柔和她周身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凛冽寒气与磅礴帝威,反而更添一种神秘莫测、高不可攀的压迫感。
她没有立刻去看那些争吵的官员,甚至没有去看瘫软在地、老泪纵横的陈廷敬。她的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淡漠与审视,缓缓扫过全场,如同神灵在俯瞰自己疆域内躁动的蝼蚁。那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冰。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最先跳出来、此刻还因激动和后怕而胸膛剧烈起伏、面色赤红未褪、却又因这骤然死寂而显得茫然而惊恐的陈廷敬身上。
“陈爱卿,”她的声音透过晃动的珠旒传来,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怒意,只是平静地、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探究,问道,“你方才说,此乃‘祸国殃民、动摇国本、自毁长城之毒策’?还说,朕若行之,‘东南必乱,天下汹汹,祖宗基业危矣’?”
陈廷敬被那穿透珠旒、冰冷刺骨、仿佛能洞悉一切灵魂污秽的目光一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仿佛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浇到脚,方才沸腾的怒火与“忠臣死谏”的悲壮感瞬间被浇熄大半,只剩下透骨的寒意与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事已至此,众目睽睽,他已是骑虎难下,无数双眼睛(包括他背后那些人的眼睛)在看着他,他不能退,半步也不能退。他只能硬着头皮,将戏演到底,赌陛下不敢、也不能真的将在场这么多“忠臣”如何。他扑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撞得咚咚响,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坚持道,只是那坚持里,已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陛下,老臣……老臣愚钝,然一片赤诚,天日可表!皆为社稷安危,为黎民福祉,为陛下江山永固啊!此策若行,必致天下板荡,江山不稳,老臣……老臣实不忍见陛下为周文康等奸佞宵小所误,不忍见祖宗两百余年基业,毁于一旦!老臣今日,纵然触怒天颜,血溅丹墀,亦要死谏!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收回成命!”
“为国为民?为社稷为黎民?为朕的江山永固?”谢凤卿轻轻重复着他的话,忽地,极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加冰冷锐利,如同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利刃,闪烁着森寒的光。“好一个为国为民,好一片赤胆忠心,好一个‘血溅丹墀’的死谏之臣。朕,差点就要被陈爱卿这番慷慨陈词感动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接下来的话,却字字如淬了剧毒的冰锥,带着森然的寒意与讥诮,狠狠扎入陈廷敬的心脏,也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官员的耳中:
“那朕倒要问问陈爱卿,你扬州老宅,‘陈园’,占地一百二十余亩,引瘦西湖活水入园,叠太湖奇石为山,建楼台亭阁二十四处,蓄养来自苏扬、金陵、乃至西域的歌姬舞女上百,库房中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珍稀木料堆积如山,其豪奢程度,据江南织造与巡盐御史密报,比朕这紫禁城内的御花园,恐怕也不遑多让,是也不是?”
陈廷敬的脸色“唰”地一下,由残留的赤红转为惨白,再迅速变成一种死灰般的、毫无生气的颜色,冷汗如瀑,瞬间湿透了厚重朝服的内外三层,粘腻冰冷地贴在身上,如同裹尸布。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的恐惧,嘴唇剧烈哆嗦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漏气声,半个完整的字也吐不出来:“陛……陛下……那……那是祖上……祖上积德,勤勉经营……所……所得,是……是祖产,祖产啊陛下……”
“祖产?勤勉经营?”谢凤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刀刀见血,“你陈家世代盐商,自你曾祖起,便凭贿赂盐官、把持淮盐盐引、勾结漕帮、乃至贩卖私盐,积累财富何止千万。你父陈万年,隆庆三年,为谋得两淮‘纲总’之位,垄断淮北盐引,向时任两淮都转盐运使司运使刘洪行贿,一次便是白银五十万两,另加田黄石鸡血石摆件各一对,前朝名画三幅,此事盐运司旧档、刘洪已被抄家的家人供词、乃至你父与刘洪往来密信,监察司皆有存档,一笔一笔,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你可要朕现在就让高无庸当众念来,让诸位爱卿都听听,你陈家的‘祖产’,是如何‘勤勉经营’得来的?”
不待陈廷敬有任何反应,她语速加快,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陈廷敬和其他心虚者的天灵盖上:“这还不算。你兄陈廷轩,自弘治年起,便利用盐船夹带,勾结边镇贪腐将弁,走私生铁、精钢、硫磺、药材等朝廷明令禁止出关的军国物资予北漠鞑靼各部,换取毛皮、马匹、乃至掳掠的汉人奴隶,牟取暴利何止十倍!去岁北境战事,我军曾缴获鞑靼军中制式精良、远超其自身工艺的刀剑弓弩,其上隐秘烙印,经工部与内府兵器局高手反复查验,其材质、工艺,竟与江南某官营铁坊数年前‘失窃’的一批军械原料及流失的工匠技艺,一般无二!而经影卫与监察司长达半年的秘密追查,那铁坊背后真正东家,绕了七八个弯子,通过数层白手套,最终便指向你陈家!此事,你兄陈廷轩已在押,在确凿证据面前,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签字画押,人证、物证、账册、往来书信,铁证如山!你可要朕将他从刑部大牢提来,与你这位‘忠臣’,在这金銮殿前,当面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