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终于还是来了(1/1)
广州城内,人心惶惶。广东巡抚、布政使等地方大员惊慌失措,主战主和,争吵不休。陆文渊主张强硬回击,但广东水师战力堪忧,虎门炮台又受创,一时难以组织有效抵抗。荷兰船队就泊在城外江面,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广州城,每日派小艇上岸滋扰,索要补给,气焰极为嚣张。
俞大猷在密信中分析,荷兰人此次突然发难,绝非偶然。其时机恰好选在“海澄”号事件爆发、朝廷注意力集中于四海商盟、东南水师虚弱混乱之际。其背后,极有可能有四海商盟,特别是与荷兰人关系密切的“黑蛟帮”暗中怂恿、引导,甚至提供了情报支持。荷兰人想趁火打劫,利用大周内部不稳、海防空虚之机,武力胁迫,攫取最大贸易特权。而四海商盟,则想借荷兰人之手,进一步打击朝廷威信,扰乱东南,甚至可能希望荷兰人与朝廷两败俱伤,他们好从中渔利,或至少迫使朝廷在剿匪问题上让步。
俞大猷在信中请示:当前局面,内忧(水师腐败、内奸)外患(荷兰舰队兵临城下、四海商盟虎视眈眈)交织,敌情不明,我方准备严重不足。是冒险与荷兰人开战?还是暂时虚与委蛇,先行谈判,争取时间整顿内部,再图后计?若战,胜算几何?若和,底线何在?荷兰人要求“平等谈判”,见是不见?若见,以何种规格、何种名义?此事牵涉夷务国体,干系重大,他不敢擅专,请陛下圣裁。
信末,俞大猷笔锋凝重地写道:“……红毛夷船坚炮利,桀骜凶悍,远非寻常海寇可比。其舰上火炮射程、威力,犹在我大明水师之上。虎门受创,已见一斑。然夷人跨海远来,兵员不多,补给不易,所恃者船炮之利耳。其气焰虽盛,实为讹诈。若示弱过甚,其必得寸进尺;若仓促浪战,我军新败(指海澄号),水师未整,胜算渺茫,恐有广州城下之辱。臣与陆文渊、沈炼、朱影等再三计议,以为当以‘外示强硬,内紧筹备,拖延周旋,寻机破敌’为上。然夷情如火,瞬息万变,需朝廷速定大略,授予机变之权。东南安危,在此一举。臣,俞大猷,顿首再拜,翘首以盼天语!”
看完密信,谢凤卿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御书房内,烛火跳跃,将她凝重的侧影投在墙壁上。
荷兰人……红毛夷……终于还是来了。她对此并非全无预料。萧御曾多次提及,西洋诸国航海术日精,火器犀利,殖民扩张,野心勃勃,早已将触角伸向远东。葡萄牙人窃据澳门,西班牙人盘踞吕宋,荷兰人横行南洋,屡屡叩关。只是没想到,他们会选择这个最敏感、最脆弱的时机,以如此嚣张的方式,兵临广州城下!
这已不仅仅是四海商盟的问题,这是赤裸裸的武装挑衅,是对大周主权和尊严的公然践踏!若处理不当,轻则丧权辱国,东南门户洞开;重则引发大规模冲突,甚至战争。
打,还是谈?
打,以目前广东水师那朽烂的战船、锈蚀的火炮、缺额的兵员、低迷的士气,去对抗船坚炮利的荷兰舰队,胜算几何?俞大猷的判断是“胜算渺茫”。一旦战败,广州可能不保,东南震动,朝廷威信扫地,四海商盟必定趁势而起,天下板荡。这个风险,太大。
谈,怎么谈?荷兰人提出的条件,条条触及底线,近乎城下之盟。开放口岸、减免关税尚可商榷,但独家贸易特权、割地建堡、自由传教,这是要将广州变成第二个澳门,甚至更糟!此例一开,其他西洋国家必然蜂拥而至,步步紧逼,国将不国。而且,与夷人“平等谈判”?在对方炮口之下谈判?这本身,就是屈辱。
“萧御,你怎么看?”谢凤卿将密信递给他,声音有些沙哑。
萧御快速浏览,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沉思片刻,缓缓道:“陛下,荷兰人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其与四海商盟勾结,趁火打劫,意图明显。此时开战,确非良机。然,谈判亦不可退让过多,尤其割地、建堡、传教、独家特权等项,绝不可应允,此乃原则,关乎国体。”
“那当如何?”
“臣以为,俞大猷‘外示强硬,内紧筹备,拖延周旋,寻机破敌’之策,是当前唯一可行之方略。”萧御分析道,“可命俞大猷、陆文渊,以钦差、市舶司提举名义,与荷兰人接触谈判。态度务必不卑不亢,可重申我朝怀柔远人之意,亦要严正申明,珠江口乃至所有大周海域、土地,皆属王土,不容侵犯。其所提条件,除正常贸易、缴纳关税可商议外,其余过分要求,一概严词拒绝。谈判过程中,可示以广州城防严密、各地援军将至之态势,使其不敢轻举妄动。此为‘外示强硬’与‘拖延周旋’。”
“同时,”萧御眼中寒光一闪,“命俞大猷借谈判拖延之机,以钦差和尚方宝剑之威,雷厉风行,彻底整顿广东水师!以通匪、贻误军机、贪墨等罪名,公开处置已掌握证据的参将、守备等内奸,以正军法,振奋士气!随即,以铁腕手段,汰换老弱,惩处贪腐将领,紧急修缮可用战船,调配精良火炮火药,从福建、浙江水师抽调部分精锐将士、战船秘密南下广州,补充实力。命沈炼、朱影,加紧探查四海商盟巢穴,尤其注意其与荷兰人之间的具体勾结方式、联络渠道,若能抓到确凿证据,或可离间之。命工部、兵部,全力支持东南,调拨最新仿制的红夷大炮、优质火药、精铁,日夜兼程,运往广州。并密令南直隶、浙江、福建沿海,提高戒备,防止其声东击西。此为‘内紧筹备’。”
“至于‘寻机破敌’,”萧御声音压得更低,“荷兰舰队虽强,然孤军深入,补给困难,水土不服,久拖必生变。我可利用地利,以小股精锐快船骚扰其补给线,焚毁其可能获得补给的沿海据点(需提防四海商盟提供)。或可设计,假意答应其部分贸易条件,诱其部分船只入内河狭窄处,或于夜间、大雾天气,以火攻船、水鬼凿船等战术袭扰。若能捕获其落单船只,或擒获其重要头目,则可大增谈判筹码。甚至……若能设法切断其与四海商盟的联络,或使二者产生猜忌,则荷兰人孤悬海外,其势自沮。”
“此外,”萧御补充道,“可命沈炼设法接触其他西洋国家商船或代表,如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甚至与荷兰人有竞争关系的英国人。向其表明,我朝愿与各国开展公平贸易,但反对任何武力胁迫。荷兰人若恃强凌弱,独占利益,亦不符其他西洋国家利益。或可借此,对荷兰人形成牵制。”
谢凤卿听着萧御条分缕析,心中的躁动与焦虑渐渐平息,被一种冷静的决断所取代。是的,不能乱。越是危急时刻,越需冷静。荷兰人虽强,但并非无懈可击。四海商盟虽狡,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俞大猷、陆文渊、沈炼、朱影,皆是能臣干吏,只要给予他们明确的方略和足够的支持,未必不能打开局面。
“就依此计。”她深吸一口气,提笔铺纸,“拟旨,不,拟密旨给俞大猷。准其所请‘外示强硬,内紧筹备,拖延周旋,寻机破敌’之策。授予其全权,处理与荷兰人谈判事宜。原则如下:一,可允正常贸易,按新定税率纳税;二,拒绝任何形式割地、建堡、驻军;三,拒绝给予独家贸易特权;四,严禁传教士自由传教。其余细节,可由其与陆文渊临机决断。底线是,绝不容许荷兰武装船只长期滞留珠江,威胁广州。命其借谈判之机,加紧整军,肃清内奸,探查敌情,等待时机。朝廷会全力支持钱粮、军械。再告之沈炼、朱影,务必查明荷兰人与四海商盟,特别是‘黑蛟帮’之具体勾结情形,若有实证,或可加以利用。必要时,可尝试接触其他西洋势力,以为牵制。”
她笔下不停,字字千钧:“告诉俞大猷,海疆之事,朕全权托付于他。望他不负朕望,不负将士鲜血,不负东南百姓!但有所需,六百里加急奏报,朕无有不允!但有所成,朕不吝封侯之赐!但若……有辱国体,丧师失地……朕的尚方宝剑,亦不留情!”
写完密旨,用上九龙玉佩印鉴,火漆封好。她将密旨交给萧御,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
“北边,戎狄那边,有什么新动静?”她忽然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东南未平,北疆又起波澜,这江山,果然没有一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