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真君守外域、重明受百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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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师修行精深,洞彻道机,晚辈近来修途却颇感滞涩,心中惭愧。”
他抬手虚按胸腹,面露疑难:“近月以来,晚辈修行总觉杂念丛生,灵台纷乱,难以静定。往日通畅无阻的周身经脉,如今吞吐灵气之时,时时生涩滞碍,似有无形浊气淤堵肌理,运转道诀往往行至半途便顿挫难前。”言至此处,阳靖微微蹙眉,抬手轻点自己额间,续道:“起初只道是俗务缠身、道心不宁,未曾放在心上。直至数日前,额间无端生出两三粒细碎红疹,不痛不痒,却经久不散。
晚辈心下不安,寻了衙中医官问诊,连服数剂汤药丹丸,方才缓缓消退,只当是寻常虚火淤滞,便未再多思。”这番话他语气轻松,一则当个闲谈来讲,二则也是存了几分讨教求证的心思,欲借眼前的释门大德眼界点拨自身修行弊病,也算没有白来一趟。可一旁静听的尕达禅师,却随他句句音,一点点沉凝收紧禅心。
他心底倏然升起一缕极冷的警兆,如寒冰坠潭,涟漪彻骨。
若寻常修行人碰得心魔扰道,那便只乱灵台、不损肉身。
多是虚象扰神,只燥气血、不留淤毒。
可杂念丛生、经脉生涩、额生暗红斑疹、药石勉强可愈,层层征候叠加,倒不像是平常的修行疏漏。念得此处,尕达禅师眸中禅光骤敛,面上恬淡神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穆凝重。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右手双指迅捷掐诀并起,指尖梵光流转,只瞬间便凝出一朵玲珑剔透的七彩灵花。灵花浮于掌心,流光氤氲,灿烂好看。
“使君且吐纳一口清气,容贫借一观气机。”
阳靖见他神色陡然凝重,不似方才闲谈模样,心下微讶。虽不明其中道理,但自恃他这身份,没得遭供奉戕害的道理,便也依言缓缓吐息。随著一口绵长清气自丹田漫出,飘向那朵七彩灵花,下一瞬,诡异异变陡生!!
原本澄澈莹润、流光盎然的七彩灵花,甫一触碰阳靖气息,顷刻间光华尽褪、莹色崩塌。
缤纷彩光瞬间化作灰白黯淡,娇嫩花瓣寸寸枯焦、簌簌凋零,一缕极淡、却至阴至秽的黑雾顺著灵花气机反向缠涌,堪堪被佛门灵光死死挡在外侧,不得近仅此一幕,已然铁证如山!
尕达禅师面色骤然剧变,眉宇间尽是凛然之色,再无半分从容。
不待阳靖错愕发问,他身形微动,禅袖疾拂,浑厚沉穆的佛门梵气轰然铺开,快如电光石火,瞬间封死阳靖周身经脉要穴、气机门户。掌心禅力沉稳下,稳稳扣住阳靖肩颈气机,将其周身躁动的隐晦煞力强行镇锁,不令那潜藏体内的诡异瘟毒继续流转蔓延、侵染丹田灵根。“禅师?!”阳靖浑身一僵,只觉周身经脉骤然受制,动弹不得。又见尕达神色严峻至极,心头骤然一紧,短短几息之间,便就生出来许多杂念。尕达目光沉沉锁在阳靖眉宇肌理之间,字字沉冷,声透肃杀,断言道:“使君不是道心不宁之状,乃是初染瘟煞,邪毒潜脉!此番煞毒藏于肌理、隐于气血,无声无息侵吞灵机,初时只乱道心、滞经脉、发斑疹,待得彻底发作,便是丹火难驯、灵气逆行,修为根基尽毁。且此煞不是无端来的,金丹遭劫,而州中黎庶尚有命在、没得病状,这瘟煞怕是有人豢养、手段颇高。一经爆发,却不晓得是何等生灵涂炭之景。”
一语地,满堂气氛瞬间冰封。
方才还和煦安然的邝家大堂,转瞬便被一层无形的阴寒戾气笼罩。
四下清风骤停,簷间灵籁悄寂,连周遭萦绕的山间灵气,似都隐隐透出一缕晦涩凝滞之态。尕达禅师深知瘟煞之祸最是凶险诡秘,一旦扩散便是满道燎原、仙凡无幸。
遂他不敢有半分拖延,当即沉声厉喝,传令下去:“即刻封禁山门灵阵!自此刻起,邝家上下老幼、所有子弟仆从,尽数闭门静守,无令不得踏出灵峰半步!”
语声铿锵,字字地如金石震堂。
周遭侍立的邝家子弟从未见过一贯温雅清和的尕达禅师如此肃穆严厉,个个心神震颤,不敢有半分迟疑,纷纷应声领命,火速奔赴各处封禁警戒。见得此幕过后,尕达禅师再无半分停留,袖中灵光一闪,摸出来枚信符。
但见得他指尖禅劲贯注冒起金光,笔走龙蛇,亲书符信,字字凝重,尽述定州异状、瘟煞初现、染兆隐秘之危。符文成章,灵光冲天而起,破窗穿云,化作一道笔直金虹,转瞬横渡层峦叠嶂,直往阳明山重明宗急递而去。信中笔墨不多,却是字字惊心。
“定州初现瘟兆,还请掌门著专人抚治。此番瘟煞非同可,或为歹人有意为之,请四方速警,严加戒备!”符信自云端在康大宝案上,与其余简牍挨在一起、摞得几有人高。
这不是康大掌门耽误政务,而是近些日子,不断从四道百州各处衙门传递而来。
灵植长老康荣泉躬身启禀:“辖中六十九方灵面,半数已罹血蝗遗卵之患;境内千百家门庭,全域方行自察排查之举,情势料难宽慰。四道同罹灾厄,百州共遇凶殃,绝非天行偶降,实乃人为祸端。”
蓝鳞部渠首汐珠传信禀上:“辖内诸条水脉遍染病浊之气,渊底妖兽频现滋扰之虞;沿江大支脉正逐段勘验水情,隐患深广不容轻忽。四道百州同遭异状,旱陆蝗祸与水泽疫厄遥相呼应,断非天然灾异。”
黄陂道总管郑云通
山北道器将军。
一叠叠奏报摊满案头,旱域血蝗遗害、水脉病浊滋生、山林妖疫四起,四方灾报层层叠叠压来,康大宝指尖轻叩桌面,眉心深深蹙起,原本舒展的眉眼凝著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之色。
他抬眸看向身侧并肩静坐的萧婉儿,这时候倒没得心思使坏,后者指尖轻点几份异状重合的卷宗,看了一阵,过来同康大掌门低声商榷半晌,逐条比对灾厄始发方位、邪煞特质。
不久后,但见得萧婉儿指尖拂过纸面记载,一声轻叹漫在静谧殿中,语声带著几分怅然:“依灾地排布、邪术路数来看,十有八九是苍岑道蚀岁谷暗中出手此脉自诩道门正统,素来疏离太一观,两派方才缓和隔阂未久,他们偏不把疸煞祸乱引向京畿繁华腹地,反倒先挑西南诸州下手,存心避实击虚,用意叵测。”
康大宝颔首认同,眼底锋芒暗敛。
京畿人烟稠密、物阜民丰,然高修众多,若想生事,所需资粮自要比在西南诸道多出许多,这正是蚀岁谷择乱发难的巧处,让康大掌门这些乡下人见识到了此中厉害。
跟著才与萧婉儿对视一阵,康大宝便是满心忧忡,此番百州同受异灾牵累,蝗祸疫厄南北呼应,一旦瘟煞彻底扩散,辖内仙凡百姓皆要深陷水火。才不多时,康大宝敛尽杂念,取过素帛研墨笔,传檄四道百州,字句端肃认真:
“今四方灾象迭生,蝗卵藏圃、浊染川泽、瘴侵山林,异煞潜滋,非天降偶厄,实人为祸殃。著各州守史、驻寨修士严封隘口,逐境自查民户灵田;水脉分段清淤祛浊,荒林增派驻兵镇煞;
往来行旅严加核验,染疾之仙凡即刻隔离,不得任邪煞流转蔓延。各家门户守望相助,互通异动讯息,凡遇诡术作崇即刻飞报阳明山,共护一方生民安稳。”檄文封印遣了门下弟子急发各处后,康大宝再垂目望见边角平放的那枚金光未散的信符,正是尕达禅师自定州递来的瘟兆急报。遂就略一思忖提笔回信,语气温和客气:
“定州瘟煞一事宗门已悉,四方警戒、查疫安民自有门下弟子分头操持,禅师不必分心挂怀。道友只管安心办妥与银星洞彭道人约定之事,此行差事为重,沿途珍重,静候佳音即可。”
信符化作金缕破空远去,殿内烛火轻摇,案上灾报仍堆叠如山。
此时此刻的康大掌门心头杂念丛生,便是眼前碧人颜色再好、也难安抚。
窗外晚风掠过重明宗簷角铜铃,细碎铃声悠悠起,使得他不禁怅然一声:“没得个停歇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