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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城已经不像城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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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地底那些发光人身上的光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

他也发光了。

皮肉半透明,从里面透出黄光,像一盏用皮肉做成的灯。

他抬起左手。

那块碎石还在掌心。

但已经不烫了。

也不亮了。

只是嵌在肉里,和骨头长在一起,像本来就长在那的。

他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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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站着很多人。

石头在最前面。

看着他。

“你来了。”石头说。

栓柱点头。

石头旁边是丽媚。

她也看着他。

“你来了。”她说。

栓柱又点头。

丽媚身后,是更多的人。

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

那些从肉里钻出来的。

那些从皮肉底下透出黄光的。

都看着他。

都等着他。

“这是哪?”栓柱问。

石头指指头顶。

头顶是一片黑。

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那是地底。”石头说,“我们从哪来的。”

他又指指脚底。

脚底也是一片黑。

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那是更深的地底。”石头说,“我们要去那。”

栓柱往下看。

那片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的东西。

很慢地在动。

像在呼吸。

像在等。

“那是什么?”他问。

石头没答。

丽媚也没答。

只有那些站着的人,一个一个,开始往前走。

走向那片黑。

走进那片黑。

沉进那片黑里。

石头也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

“来不来?”他问。

栓柱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那片黑。

看着那些沉进去的人。

看着自己发光的双手。

他想起他娘。

想起他娘站在黑洞边上,看着他沉下去。

想起他娘说,你爹在天上等着你。

他抬头看头顶那片黑。

那是来时的路。

是回地面的路。

是回那座烧了四十多天的城的路。

他低头看脚底那片黑。

那是更深的地底。

是那些发光的人要去的地方。

是那个很大的东西在等的地方。

他站在中间。

站在光里。

站在两个黑之间。

石头还在等他。

丽媚还在等他。

那些发光的人,沉下去一半了,还在回头看他。

他想起排长。

想起那个喊他名字的兵。

想起那个找娘的女孩。

想起那些坐着躺着的人。

想起天。

想起太阳。

想起他娘的笑。

他往前走一步。

不是往头顶那片黑。

是往脚底那片黑。

走向石头。

走向丽媚。

走向那些发光的人。

走向那个很大的、在等的东西。

石头笑了。

丽媚也笑了。

那些发光的人都笑了。

笑得很轻。

和江边那个影子笑的一样轻。

和那些发光的人碎开的时候笑的一样轻。

和他娘笑的一样轻。

栓柱走进那片黑。

黑把他吞没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那个声音。

那个从所有地方传来的声音。

那个从他身体里、从那些发光的人身体里、从那个很大的东西身体里传来的声音。

那个字。

“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

也许是一年。

也许是一百年。

栓柱又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光里。

不是地底那种黄光。

是太阳那种白光。

刺眼的白。

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低头看自己。

不发光了。

皮肉是正常的皮肉,灰扑扑的,沾满了泥和血。

他抬起左手。

那块碎石还在。

嵌在肉里,和骨头长在一起。

但已经不亮了。

只是块石头。

普普通通的石头。

他抬起头。

前面站着一个人。

很瘦,很小。

穿着一件灰布褂子。

头发散着。

脸上带着笑。

“娘。”

他喊。

那女人点头。

“柱儿,”她说,“该醒了。”

栓柱愣住。

“醒?”

那女人指指他身后。

他回头。

身后是一片黑。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黑里有一个声音。

很轻。

很远。

像从地面上传来的。

像从那座烧了四十多天的城里传来的。

“栓柱!栓柱!”

是排长的声音。

在喊他。

在喊他回去。

他回头看他娘。

他娘还站在那。

还笑着。

“去吧。”她说,“还没到时候。”

“那你呢?”

“我等你。”她说,“等你回来。”

栓柱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向那片黑。

走向那个生音。

走向地面。

走向那座烧了四十多天的城。

沉下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娘还站在那。

站在那片白光里。

笑着。

看着他走。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出门打柴,她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

像很多年后,他最后一次回家,她站在门口,等他回来。

他想起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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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从地底传来的话。

那句从那些发光的人嘴里传来的话。

那句从他自己心里传来的话。

“来。”

他往前走。

走进黑里。

沉下去。

沉下去。

沉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

天是红的。

不是晚霞那种红,是烧的。

整座城都在烧。

烧了四十多天了,还在烧。

他站在江边。

身上还滴着水。

江水从他脸上流下来。

不是江水。

是眼泪。

他抬起左手。

那块碎石还在。

嵌在肉里,和骨头长在一起。

他低头看。

碎石里那些纹路在动。

很慢地动。

像在呼吸。

像在等。

他抬起头。

东边天快亮了。

有一点点白。

很淡,很薄。

像他娘身上那件灰布褂子。

像他娘脸上那个笑。

他看着那点白。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往城里走。

往那些还在响枪的地方走。

往排长那边走。

往那些坐着躺着的人那边走。

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他没回头。

他不知道,他身后那些发光的人,又慢慢聚起来了。

聚在江边。

聚成一片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聚成无数个人影。

那些人影看着他走远。

看着他走进城里。

看着太阳越升越高。

然后它们慢慢散开。

散进风里。

散进江水里。

散进那些躺着的人、蜷着的人、烧得只剩一半的人身体里。

散进地底。

等下一次裂缝张开。

等下一个叫栓柱的人从裂缝里爬出来。

等下一次天亮。

天亮了。

真的亮了。

栓柱走进城里。

走进那些碎砖碎瓦中间。

走进那些坐着躺着的人中间。

排长在前面等他。

“你回来了?”排长问。

栓柱点头。

“那就走吧。”排长说,“还有人在等。”

他们往前走。

走向那些还在响枪的地方。

走向那些还在喘气的人。

走向天亮的地方。

栓柱没回头。

他不知道,他左手掌心那块碎石里,那些纹路正在慢慢变化。

慢慢地。

很慢地。

变成一个字。

一个他认识的字。

一个他喊了几百年的字。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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