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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接儿子晨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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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丽媚和晨光睡在一张床上。

晨光躺在她臂弯里,一只手抓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他的呼吸小小的,热热的,喷在她脖子上,痒痒的。

“娘,”晨光迷迷糊糊地说,“你去哪儿了?”

“去山里了。”丽媚说。

“山里有什么?”

“有山,有树,有旗。”

“旗?”

“一面旗,红色的,在山顶上飘。”

“好看吗?”

“好看。”

“比积木好看?”

丽媚笑了:“比积木好看。”

晨光想了想,说:“那我也要去。”

“好,”丽媚把他往怀里搂了搂,“明天就去。”

“娘。”

“嗯?”

“你别再走了。”

丽媚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仰起头,让眼泪流进头发里,不让晨光看见。

“不走了,”她说,“再也不走了。”

晨光“嗯”了一声,把脸往她胳肢窝里蹭了蹭,像一只小猫,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不一会儿,呼吸就匀了,睡着了。

丽媚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黄黄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她看着那道水渍,想起村口的那条路,想起那些坟,想起陈三公的茶,想起栓柱说的“看见了”。

她不知道把晨光带到那个村子里去,是对是错。她只知道,一家子,得在一块儿。不管是在城里,在山里,在活人的世界,在死人的世界,都得在一块儿。

她低头,在晨光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晨光在睡梦里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老太太站在门口,把一个编织袋塞给丽媚:“这里面是米、面、油,还有几件旧衣裳,给晨光穿的。山里冷,多穿点。”

“妈,”丽媚看着她,“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老太太摇摇头:“我不去。这是我家,我哪儿都不去。”

“妈……”

“行了,”老太太打断她,“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都认识,买菜方便,看病也方便。你不用担心我。”

丽媚知道她娘的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没再劝,只是把编织袋接过来,抱了抱老太太。

“那我走了。”她说。

“走吧。”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背,“好好的。一家子好好的。”

王飞和老太太握了握手:“妈,保重。”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王飞抱起晨光,丽媚背着包袱和编织袋,三个人下了楼。

走到楼下,丽媚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开着,老太太站在窗后,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在挥。

丽媚朝她挥了挥手,转过头,走了。

晨光趴在王飞肩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楼房,忽然说:“外婆哭了。”

丽媚脚步一顿,没回头。

“外婆没哭,”她说,“风吹的。”

晨光不信,但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王飞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会想外婆的。”

丽媚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低着头,快步走着,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们又坐了那辆破汽车,又颠了四个多小时,又走了大半天的土路。

到山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晨光在王飞背上睡着了。走了一天的路,他累了,小脑袋歪在王飞肩头,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王飞的衣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丽媚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她归心似箭,不是回那个村子,而是回一个……家。一个有了晨光的家。

转过最后一个弯,村子出现在眼前。

夕阳把村子染成了橘红色。土墙、茅顶、巷子、老槐树,都镀上了一层金,暖洋洋的,像一幅画。炊烟又升起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在风里打着旋,散在暮色里。

山顶上,那面旗还在飘。

丽媚站在山口,看着村子,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回来了。”她说。

王飞站在她旁边,肩膀上趴着晨光,也看着村子,点了点头:“回来了。”

他们走进村子的时候,栓柱正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手里拿着一块木头,用一把小刀在削什么。看见他们,站起来。

“回来了?”栓柱问。

“回来了。”王飞说。

栓柱看了看王飞肩上的晨光,笑了笑:“这就是晨光?”

“嗯。”丽媚点头,轻轻拍了拍晨光的背,“晨光,醒醒,到了。”

晨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四处看了看。他看见土墙,看见茅顶,看见巷子,看见老槐树,看见栓柱手里的木头人。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爹,”他指着栓柱手里的木头人,“那是什么?”

栓柱蹲下来,把手里的木头人递给他。那是一个刚削了一半的小人,粗粗的,笨笨的,但能看出眉眼、鼻子、嘴巴,憨憨的,像在笑。

“这是给你的。”栓柱说。

晨光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他抬起头,看着栓柱:“你是谁?”

“我叫栓柱,是这个村子的村长。”

晨光歪着头想了想:“村长是干什么的?”

栓柱笑了:“村长就是……管事的。管大家吃饭、睡觉、种地、盖房子。”

“那你管我爹吗?”

“管。”

“管我娘吗?”

“管。”

晨光把木头人攥紧了,认真地说:“那你也要管我。”

栓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蹲都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他笑着说,“我管你。”

那天晚上,陈三公把钥匙给了王飞和丽媚,让他们搬进他那间屋子。屋子在村子正中间,离祠堂不远,三间房,一个大炕,炕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又铺了一床棉被,被子是陈三公自己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你们住这儿,”陈三公说,“我搬到祠堂去住。祠堂清静,我年纪大了,喜欢清静。”

王飞想说什么,陈三公摆摆手,没让他说。

“别推了,”他说,“你们有孩子,孩子不能冻着。我这屋炕大,烧上火,暖和。”

丽媚拉着晨光,给陈三公鞠了一躬。晨光学着娘的样子,也鞠了一躬,鞠得太深,额头差点磕到地上,逗得陈三公笑了起来。

“这孩子,”陈三公摸了摸晨光的头,“虎头虎脑的,好。”

他把手收回去的时候,丽媚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老年人的那种抖,而是一种……克制。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没问。

那天晚上,丽媚把晨光放在大炕上,给他盖上被子。晨光躺在炕上,瞪着眼睛看着屋顶,觉得新鲜。

“娘,这房子没有灯。”他说。

“有灯,”丽媚指了指桌上的油灯,“那是灯。”

“可是不亮。”

“晚上不亮,白天就亮了。”

晨光想了想,又问:“娘,这屋子有窗户吗?”

“有。”

“窗户外面有什么?”

丽媚看了看窗外。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呼呼地吹着,把什么东西吹得沙沙响。

“有山,”她说,“有树,有旗。”

“旗?”晨光又听见了这个字,“什么旗?”

“一面旗。红色的。”

“我要看。”

“明天看。今天晚了,睡觉。”

晨光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栓柱给他的木头人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娘。”

“嗯?”

“这村子叫什么名字?”

丽媚愣了一下。她来了半个月,竟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村子……叫什么名字?

她看向王飞。王飞坐在桌边,正在喝水,听见这个问题,也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没听人说过。”

晨光皱起鼻子:“一个村子,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丽媚和王飞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好。

是啊,一个村子,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丽媚摸了摸晨光的头:“明天问陈三公。他肯定知道。”

晨光“嗯”了一声,终于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

丽媚坐在炕沿上,看着晨光。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晨光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里的木头人被他攥得紧紧的,怎么都掰不开。

她忽然想起陈三公说的那句话:“这村子,跟这茶一样。苦过,涩过,可根没死,甜头就还在后头。”

她现在尝到了甜头。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那杯茶咽下去之后,舌根底下泛上来的那一点甜。

她站起来,吹灭了油灯。

屋子里暗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晃晃的方框,像一扇门。

她躺到晨光旁边,把他往怀里揽了揽。晨光在睡梦里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外婆……别哭……”

丽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的。

窗外,月亮又移到了山顶,挂在旗杆顶上。

旗在月光里飘着,安安静静的。

可今晚,旗

一个人。

陈三公站在旗杆,就那么站着,看着。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老。

是因为他在旗上面,看见了一个字。

那个字平时看不见,只有在月光最亮的时候,才会隐隐约约地浮出来。像血渗过布面,干了,褪了,可痕迹还在。

那是一个字。

“陈。”

陈三公的姓。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山。脚步很慢,很沉,像背着什么东西,走了一辈子,还没放下。

山下,祠堂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走进去,坐在神龛前的椅子上,摸出那只铜烟袋,点上。

火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神龛后面的墙上,那个模糊的“福”字旁边,又多了一个字。

那个字不是他写的,也不是任何人写的。它像是从墙里面渗出来的,一点一点地,渗过了土坯,渗过了石灰,渗过了漆,浮在表面上。

那是一个“来”字。

和铜哨上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陈三公盯着那个字,烟袋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把皱纹照得更深了,深得像一道道沟壑。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青烟在月光里散开,缠缠绕绕的,像一个人,弯着腰,在对他说话。

“来了……”陈三公低声说,“都来了。”

他闭上眼睛。

烟袋的火光暗了。

祠堂里又黑了。

只有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照着那个“来”字,照着那个褪了色的“福”,照着椅子上那个佝偻的老人。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山顶上旗的猎猎声,带着远处山脚下那条河的流水声,带着某种……像是哭声,又像是笑声的声音。

陈三公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

在等。

等一个来了千百年的东西,终于走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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