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那双棉鞋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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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石头揣回兜里,手碰到了一样东西——是信。丽媚的信。他每天晚上都戴着,贴着胸口放着。信纸已经软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字还清楚。他认字不多,但认得那三行。他让文书念过一遍,就记住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他在心里默念:“家里都好,别惦记。棉鞋收到了,很暖和。石榴给你留了,等你回来。”
念到“等你回来”的时候,他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天是黑的,但东边有一点点亮。那时月亮要出来了。他想,月亮从东边出来,照着他,也照着丽媚,照着晨光,照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树上还剩一个石榴,够不着,留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咧开,冻得有点疼。但他笑了。
他想起有一年秋天,石榴熟了,晨光爬树去摘,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丽媚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馋死你了!够不着就别够!”晨光疼得龇牙咧嘴,但还说:“妈,那个最大的,给爸留着。”
王飞记得那个石榴。红得发紫,裂开了口子,像在笑。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沓信纸,一支铅笔。他坐下来,把信纸铺开。他握着笔,手有点抖。他念过三年书,写字像蚂蚁爬,一笔一划都用力过猛。他写:
“丽媚,我调到塔河了。北边冷,但能吃饱。棉鞋你留着穿,不用寄。家里辛苦你了。”
他写完了,想再写点什么,但不知道写什么。他把笔搁下,看着纸上的字。字歪歪扭扭的,像蚂蚁爬。他忽然想起晨光。晨光写字也这样。一笔一划,用力过猛,把纸都戳出印子来。
他把信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他拿起铅笔,在最后画了一个五角星。
他画完了,又看了看。然后他在五角星旁边,点了一个点。那个点很小,墨色很淡,像是写完字之后,笔尖无意中点上去的。但他知道,他不是无意的。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就点了一个点。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南边,丽媚收。”
他知道这封信寄不出去。但他还是把信封口用米粒粘好,揣进兜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远处的林子都遮住了。他看见周指导员从连部出来,朝他招招手。他走过去。
周指导员说:“王飞,刚才接到通知,开春之后,连队要换防。你可以申请调回去。”
王飞说:“调哪儿?”
周指导员说:“可以调回原籍。”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儿呢?”
周指导员说:“有人来。”
王飞看着远处。远处是河,河那边是林子,林子那边是苏联。雪把一切都盖住了,白茫茫的,分不清哪儿是河,哪儿是林子。
他说:“我不走。”
周指导员说:“你想好了?”
王飞说:“想好了。”
周指导员看着他,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雪地里,雪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的帽子上,落在他们的睫毛上。没人说话。
远处,了望台上,哨兵在换岗。两个人影在雪里移动,一个下来,一个上去。新的哨兵站在台上,裹着军大衣,抱着枪,看着远处。
王飞看着那个哨兵,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宿舍里想的那些事。他想,那个哨兵也许也在想家。也许也有一个丽媚,有一个晨光,有一棵石榴树。
他拍了拍兜里的信,转身往宿舍走。雪在他的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他走进宿舍,坐在炕沿上,把信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他听着外面的风,听着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这声音和信纸上的“雪味”是一样的。
他翻了个身,把手缩进被子里,摸到那块石头。石头是凉的,但他攥了一会儿,就热了。
他想,等春天来了,雪化了,他把这块石头寄回去。丽媚可以放在窗台上。晨光可以在上面画画。
他攥着石头,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家。院子里,石榴树上结满了石榴,红得像火。丽媚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晨光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晨光说:“妈,爸回来了。”
丽媚说:“回来了。”
晨光说:“那石榴呢?”
丽媚说:“给你爸留着呢。”
王飞走过去,从树上摘了一个石榴。石榴裂开了口子,像在笑。他把石榴递给丽媚。丽媚接过去,掰开,籽粒亮晶晶的,红得像血。
她说:“你尝尝。”
他尝了一颗。甜的。
他醒了。天亮了。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他坐起来,把石头从兜里摸出来,放在窗台上。石头是白的,圆圆的,像一颗鹅蛋。
他看着石头,忽然笑了。嘴角咧开,不疼了。
他穿上衣服,出门。雪很深,踩下去没到膝盖。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了望台
他喊:“有情况没有?”
哨兵喊:“没有!”
他喊:“好好看着!”
哨兵喊:“是!”
他转身,往伙房走。雪在他的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太阳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