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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雪夜枪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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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指导员说:“打仗。”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但怕也得干。”

周指导员说:“你家里……”

王飞说:“我写了信。寄不出去。等开春。”

周指导员说:“开春……要是打起来,开春之前就打了。”

王飞说:“那就打。”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了。周指导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南方兵,比他想象的要硬。他坐回火炉边,又点了一根烟。他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他想起自己刚来塔河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那时候他还年轻,什么都不怕。现在他怕了。他怕的不是打仗。他怕的是,这些人回不去。

王飞回到宿舍,把枪挂在墙上。他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鞋里灌满了雪,化成水,袜子湿透了。他把袜子脱下来,拧干,搭在火墙上。火墙是热的,袜子搭上去,冒出一股白气。他看着那股白气,忽然想起丽媚。丽媚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的。晨光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闭上眼睛。他听见风在门外呼啸,雪在屋顶上堆积。他听见远处江面上,冰层像有人在敲鼓。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那块石头。石头是凉的。但他攥了一会儿,就热了。他把石头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他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江对面的坦克声。他想着,明天早上,他得去看看。他得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在信上写一句话。他应该写:晨光,好好学习。他忘了写。他想着,明天早上,他补上。

他闭上眼睛。他听见风在门外呼啸。他听见雪在屋顶上堆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家。院子里,石榴树上结满了石榴,红得像火。丽媚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晨光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晨光说:“妈,爸回来了。”

丽媚说:“回来了。”

晨光说:“那石榴呢?”

丽媚说:“给你爸留着呢。”

王飞走过去,从树上摘了一个石榴。石榴裂开了口子,像在笑。他把石榴递给丽媚。丽媚接过去,掰开,籽粒亮晶晶的,红得像血。

她说:“你尝尝。”

他尝了一颗。甜的。但这次,甜的里面,有一丝苦。

他醒了。天还没亮。雪停了。风也停了。外面静得可怕。他坐起来,把石头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窗台上。石头是白的,圆圆的,像一颗鹅蛋。他看着石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周指导员说,开春之后,连队要换防。他可以申请调回去。他说:“我不走。”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他想,要是打起来,他死了,丽媚怎么办?晨光怎么办?他死了,谁给晨光做棉鞋?谁给丽媚寄石头?谁给石榴树浇水?

他坐在炕沿上,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穿上衣服,背上枪。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石头。他推开门,走进雪里。雪很深,踩下去没到膝盖。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到江边。他站在江边,看着对面。对面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对面有人在看着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举起枪,对着天空,放了一枪。

枪声在雪原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他听见回声。他听见对面也有回声。他放下枪,转身往回走。雪在他的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听见身后有声音。他回头。江面上,雪雾里,一个人影朝他走来。那人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背着枪。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那人摘下棉帽。是李班长。

李班长说:“我听见枪声。”

王飞说:“我放的。”

李班长说:“为什么?”

王飞说:“告诉他们,我们在这儿。”

李班长看着他,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江边,雪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的帽子上,落在他们的睫毛上。没人说话。远处,了望台上,哨兵在换岗。两个人影在雪里移动,一个下来,一个上去。新的哨兵站在台上,裹着军大衣,抱着枪,看着远处。

王飞说:“走吧。”

他转身往回走。李班长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上,脚印一串一串,从江边延伸到连队。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把脚印一点点盖住。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王飞回到宿舍,把枪挂在墙上。他坐在炕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他拿起铅笔,在信纸的最后,补上了一句话:晨光,好好学习。

然后他在五角星旁边,又点了一个点。那个点很小,墨色很淡。但他知道,他不是无意的。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就点了一个点。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南边,丽媚收。”他知道这封信寄不出去。但他还是把信封口用米粒粘好,揣进兜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还在下。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块石头。石头是凉的。但他攥了一会儿,就热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他想,等春天来了,雪化了,他把这块石头寄回去。丽媚可以放在窗台上。晨光可以在上面画画。

他忽然笑了。嘴角咧开,冻得有点疼。但他笑了。

他转过身,走到炕边,坐下。他把鞋脱了,把袜子脱了。袜子还是湿的。他把袜子搭在火墙上。火墙是热的,袜子搭上去,冒出一股白气。他看着那股白气,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丽媚说的话。她说:“多一指,垫双厚袜子。”

他把袜子拿起来,看了看。袜子上有个洞。大脚趾的地方,磨破了。他想着,等开春,他得补补。他不会补。丽媚会补。丽媚补的袜子,针脚密密的,穿着舒服。

他把袜子放下,躺下。他闭上眼睛。他听见风在门外呼啸。他听见雪在屋顶上堆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很沉。直到天亮。

天亮了。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他坐起来,把石头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窗台上。石头是白的,圆圆的,像一颗鹅蛋。

他看着石头,忽然笑了。嘴角咧开,不疼了。

他穿上衣服,出门。雪很深,踩下去没到膝盖。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了望台

他喊:“有情况没有?”

哨兵喊:“没有!”

他喊:“好好看着!”

哨兵喊:“是!”

他转身,往伙房走。雪在他的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太阳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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