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冰河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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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立刻伏低身子,拿望远镜往对岸看。芦苇荡里钻出两个人,穿着白布罩衣,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他们抬着一根长杆子,杆子一头裹着布。两人走到对岸江边,把杆子往冰上戳了几下,然后蹲在冰面上。
王飞屏住呼吸。那两个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抬着杆子往回走,消失在芦苇荡里。
“他们也在测冰。”王飞低声说,“跟我们一样。”
陈虎问:“那咱们怎么办?”
王飞正要说话,忽然感觉贴身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是那块石头。他攥了攥,掌心被那道白纹硌得发疼。
他想起晨光举着糖葫芦的样子。那棵山里红冻得皱巴巴的,裹着一层薄冰。
他又想起丽媚站在村口的模样。蓝布棉袄,领口磨出棉絮。她没哭,只说了一句“别逞能”。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对陈虎说:“撤。回去报告。”
四个人原路返回。走到半路,王飞忽然停下来,回头往江面看了一眼。江面灰蒙蒙的,冰上覆着薄雪。可他总觉得,那道手电光、那个填了雪的圆坑、那两根抬杆子的人,像是一根绳子上的几个结,正在往一起收。
回到连队已经是中午。周指导员听完汇报,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好几圈。
“他们凿冰,我们凿冰。他们测冰,我们测冰。”周指导员慢慢说,“问题是,他们在北边凿的那个洞,位置不对。”
王飞说:“怎么不对?”
周指导员走到地图前,拿铅笔在偏北方向画了一道线,又从那个圆坑的位置往下画了一道,两条线交汇在江心偏南一点的地方。
“如果他们的洞在那儿,那他们想走的路线,就是从北边绕,贴着对岸走,避开主航道最深的地方,最后在南边这个位置——”他点了点交汇处,“上冰。但这段冰面咱们测过,最薄的地方只有二十公分出头。”
王飞盯着那个焦点,忽然明白了:“他们上不来。”
“对。所以他们需要搭东西。”周指导员说,“浮桥,或者木板。他们运的那些材料,就是干这个的。”
屋里静了一阵。王飞听见窗外雪水还在滴。他忽然问:“指导员,团里让咱们不要主动过江,可他们要是真搭起来呢?”
周指导员把烟塞进嘴里,没点,看了他一眼:“那就看谁先搭好。”
王飞没说话。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是早上冰镩凿冰时划的,还没结痂。他攥了攥拳头,那道口子绷紧了,渗出一丝血珠。
他想起丽媚说的“别逞能”。
他松开拳头,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下午再去一趟。”他说,“带刘成和小赵。这次我带根长竹竿,试试那个洞到底有多深。”
周指导员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注意安全。别过主航道。”
“知道。”
王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周指导员又叫住他:“王飞。”
他停下,没回头。
“你家那封信,”周指导员说,“要是想回信,通讯员明天走,可以捎。”
王飞沉默了两秒,说:“不用了。等这阵子过去再说。”
他推门出去。外面的太阳挂在西边,把雪地照得发白。他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看了看天。
他伸手摸了摸右边的兜。照片还在。他又摸了摸左边的兜。石头还在。
他往伙房走去。陈虎正在灶台前烧水,见他进来,咧嘴一笑:“排长,晚上吃啥?”
王飞说:“你看着做。”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水面上又结了一层薄冰。他拿瓢沿敲碎了,舀起一瓢,灌下去。冰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把瓢放下,抹了抹嘴。然后从右边的兜里摸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
丽媚站在老槐树底下,怀里抱着晨光。晨光举着那根小棍,棍子头上挑着一颗冻得皱巴巴的山里红。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
是丽媚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
“晨光说,糖葫芦化了,他就再给你做一根。你别忘了回来吃。”
王飞把照片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揣好照片,扛起冰镩,转身往江边走去。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冰碴子的腥气。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圆坑的位置,正对着对岸芦苇荡后面那片林子。而今天他在对岸看到的那两个穿白罩衣的人,抬着长杆子往回走的时候,走的也是那个方向。
他们抬的那根杆子,一头裹着布。布是白的,和雪一个颜色。可杆子本身——他刚才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杆子的颜色不对,太深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如果那根杆子是湿的,说明他们刚才把它插进过冰窟窿里。
也就是说,对岸那些人,已经在凿洞了。不止一个。
王飞攥紧冰棍,加快了脚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洞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走到江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江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冰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他站在岸边,往对岸看。芦苇荡静悄悄的,林子也静悄悄的。可他总觉得,那片白色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他蹲下来,把冰镩搁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左边兜里的石头。石头凉凉的,那道白纹硌着指腹,像一道细细的疤。
他又摸了摸右边兜里的照片。照片上,晨光举着那颗冻得皱巴巴的山里红,冲他笑。
他站起来,把冰镩扛回肩上,沿着江岸往北走去。
身后,连队伙房的烟囱冒起一缕细烟。周指导员站在连部门口,远远看着他的背影。他手里那根烟,终于点上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得让家里人来一趟。”
风把他的花吹散了。江面上,冰又裂了一声。
王飞没听见。他正低着头往前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他走了很远,才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连部门口那一点红色的火星,在灰白的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