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陈文翰的故事(2/2)
祭坛呈阶梯金字塔状,共有七级,全部由一种黝黑发亮、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巨大石块垒砌而成,石块表面凋刻着并非古埃及常见风格、而是更加原始、扭曲、充满亵渎意味的诡异图案与文字。
祭坛顶端,是一个大约十米见方的平台。
平台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圆形石槽,槽内刻着复杂到极点的同心圆与辐射状纹路,此刻正隐隐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暗沉的血色微光。
陈文翰就站在这座祭坛前,站在第三级台阶上。
他背对着来路,面对着祭坛顶端。
那副跟随他多年、此刻镜片碎裂蒙尘的圆框眼镜,被他随意地丢弃在之前的沙地上。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他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温和书卷气、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显得格外空洞、茫然,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之火。
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地,捧着一大一小、一黑一金两本厚厚的金属封面典籍。
左手是《亡灵黑经》,封面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与惨白的象牙镶嵌出死神阿努比斯称量心脏的图案,触手冰冷刺骨,散发着浓郁的死亡与幽冥气息。
右手是《太阳金经》,封面是暗金色的金属,镶嵌着红玉髓与青金石构成的太阳神“拉”乘日舟巡游的浮凋,触手温热,却给人一种虚幻、燥热、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的感觉。
他空洞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经书封面上那些古老的文字与图案上。
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完全不受控制地从他眼眶中滚落,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滑下,滴落在经书冰冷的封面上,又迅速被干燥的空气蒸干,只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湿痕。
他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到了极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那种哭泣。
肩膀微微耸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细微气音。
泪流满面,却寂静无声。
“小婉……”
他嘴唇翕动,极其轻微地、颤抖地吐出这个在心底埋藏、咀嚼、反刍了整整十年的名字。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血淋淋的倒钩,从他灵魂深处硬生生扯出来。
十年了。
记忆如同溃堤的洪水,冲破他精心构筑了十年的理智堤坝,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北平。
那时候,他还是燕京大学历史系刚刚毕业、风华正茂、被师长寄予厚望的才子。
他通过了庚子赔款的留美考试,意气风发,正准备远渡重洋,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用所学知识探寻历史的真相。
她,是在他租住的胡同口,摆摊卖糖炒栗子的姑娘。
姓苏,单名一个婉字。家里是普通的市井人家。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甜甜的酒窝。
她会用带着京片子的软糯声音,清脆地喊他“陈先生”,然后用旧报纸仔细地包好一包热乎乎、香喷喷的糖炒栗子递给他,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带着糖炒栗子的温热和一丝少女的羞涩。
一个是前途无量的留洋预备生,一个是胡同口卖栗子的市井姑娘。
本不该有交集的两个世界,因为一包栗子,因为无数次“不经意”的相遇和交谈,因为少女眼中毫不掩饰的倾慕与书生心中压抑的情愫,悄然碰撞出了火花。
他们偷偷地相爱了。
在黄昏的胡同拐角,在深夜无人的校园角落,在泛着墨香的书页间夹着晒干的栗子壳……
那是陈文翰一生中最明亮、最温暖、也最胆战心惊的时光。
他向她许诺,等他留洋归来,学有所成,一定光明正大地娶她。
她信了,把一颗心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然而,她的父亲,一个固执而现实的市井老人,发现了这段“不般配”的恋情。
震怒,斥骂,将她锁在家中,扬言要打断“勾引”他女儿的穷书生的腿。
他们选择了那个时代最大胆、也最无奈的方式,那就是私奔。
带着仅有的、陈文翰攒下的微薄盘缠和少女偷偷攒下的几块银元,两人在一个雨夜,逃离了北平。
没有方向,只有对彼此和未来的盲目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