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樽前故人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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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绍的诙谐调侃引得席间众人都笑了起来。
石桌上的野雉汤热气袅袅,蒸腾的香气混着秋日微凉的风,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氤氲开一片暖意。
王曜笑着请二女重新落座,自己先为母亲陈氏盛了一碗汤,汤中特意多舀了几块酥烂的雉肉。
陈氏接过陶碗,眼中慈爱满溢,却先看向董璇儿微微隆起的小腹,温声道:
“璇儿如今有身子,也该多吃些滋补的。”
董璇儿忙敛衽谢过婆婆关怀,又替身旁的柳筠儿布菜。
柳筠儿今日盛装而来,海棠红的深衣衬得她肤光胜雪,此刻却毫不矜持,执箸夹起一块清蒸鲤鱼肉,细细剔去刺,先放入吕绍碗中,才又为自己夹了一箸葵菜。
那眉眼间的温柔体贴,与当年云韶阁中飒爽自持的行首判若两人。
王曜看在眼里,心下暗叹永业这厮倒真是好福气,口中却笑问道:
“永业,我前番还听闻你在蓝田县令任上,怎么得空大老远跑来我这成皋?”
此话一出,吕绍正举着陶碗欲饮的动作顿时一僵,那张圆润白净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讪讪放下碗,眼神飘忽地瞥了身旁的柳筠儿一眼,干咳两声,支吾道:
“这个……蓝田那地方吧,饮食水土……嗯,与我脾胃不太相合……”
话音未落,柳筠儿已放下竹箸,葱白似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吕绍的臂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嗔道:
“你呀,还在这儿遮遮掩掩!璇儿妹妹、王府君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说不得的?”
她转向王曜,秀眉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上月就自个儿把官辞了,说是饮食不服、水土难调,其实啊,就是嫌县令事务繁琐,又拘束得紧。辞了官不敢回家,怕家翁动家法,只躲在我云韶阁里。前些日子璇儿妹妹邀我来成皋一聚,他便上下张罗着非要跟来,说得好听是想念故人,实则就是躲他老子呢!”
席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尹纬捻着颌下浓密的胡须,摇头晃脑道:
“永业啊永业,你这‘水土不服’的病,怕是从长安到蓝田,又从蓝田回长安,一路都没见好过!”
吕绍被戳破心思,也是不恼,那张胖脸上反而堆起讨好的笑容,朝众人拱手道:
“子卿、诸位姐姐妹妹,你们是不知道,蓝田那地方,哪有长安和洛阳繁华?每日不是劝课农桑,就是听讼断案,闷也闷死了!我这性子,哪里坐得住?还是中原好,听说子卿你练兵理政,搞得风生水起,我早就想来瞧瞧了!”
说着又凑近些,压低声音:
“不过子卿,我爹那你抽空可得帮我说说情。他以后要是撞见了,非得把我这身皮扒下来不可!”
王曜忍俊不禁,举碗与他相碰:
“来了便多住些时日。吕将军那里,我自会修书替你分说。只是永业,你既不耐俗务,将来总得寻个正经去处,总不能一辈子在云韶阁躲着吧。”
吕绍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清酒,抹了抹嘴,浑不在意道: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今儿与挚友相逢,不醉不休!”
说罢又看向王曜左肩,眉头一皱:
“对了子卿,你这肩伤是怎么回事?我方才就瞧见你动作有些不便。你如今可是一郡太守,谁敢伤你?”
提及此事,席间气氛微凝。
董璇儿、陈氏面上都露出忧色。
毛秋晴本正默默喝汤,闻言抬起眼帘,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王曜肩头,没好气地道:
“还能是谁?原成皋县尉江浮。被子卿革职后怀恨在心,不知怎的投了贼寇,几个月前带人偷偷摸回成皋,欲行暗杀,所幸被虎子挡下,没伤到要害,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
吕绍霍然起身,陶碗在石桌上磕出脆响。
他圆瞪双目,满脸的肥肉都因惊怒而抖动起来。
“这厮竟如此胆大包天?后来呢,人抓住了没?”
柳筠儿也轻掩朱唇,眼中满是震惊后怕。
陈氏更是脸色发白,颤声道:
“曜儿,你……你怎从未与娘说起此事?”
王曜忙扶母亲重新坐下,温声安抚道:
“娘莫担心,箭伤不深,未及筋骨,如今已大好。至于那江浮——”
他看向毛秋晴,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那日在野猪滩便被秋晴亲手擒拿,审讯后已然伏诛。此事已了,大家莫要担心。”
毛秋晴听得王曜夸赞,面上虽仍清冷,耳根却微不可察地泛了红,低头又喝了一口汤,不再言语。
吕绍这才缓缓坐下,犹自愤愤:
“便宜那厮了!若落在我手里,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又仔细打量王曜面色,见他确无大碍,这才稍缓神色,举碗道:
“既是虚惊一场,来来来,喝酒压惊!子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众人重新举碗相贺。
清酒温得恰到好处,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几碗下肚,席间气氛又热络起来。
王曜饮尽碗中酒,望着眼前挚友亲朋,忽生感慨,轻叹一声:
“今日永业与柳行首远道而来,娘亲也至,本是大喜。只可惜子臣与元高未到,否则咱们丙字乙号学舍五人,便算齐了。”
尹纬闻言,也放下竹箸,看向吕绍:
“吕二,你从京师来,可知子臣与元高近况?我离长安日久,消息难免滞涩。”
吕绍正啃着一块雉翅,闻言三下两下嚼碎咽下,抹了抹油光光的嘴,笑道:
“你俩不问,我也要说!子臣那厮,如今可是扬眉吐气了!”
他眼睛发亮,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前阵子武卫将军苟苌病逝,你们知道的吧?天王悲痛不已,辍朝三日。后来议及继任者,也不知谁举荐了子臣,许是博平侯府旧部使力,也可能是安邑公主暗中周全,总之,天王竟真点了子臣为尚书,兼领武卫将军!嘿嘿,从驸马都尉到实权武职,子臣这些年憋的那股劲儿,可算有处使了!我离京前曾和他一叙,好家伙,喝酒都甲胄不离身,整日泡在军营,说是要重整武卫禁军,忙得脚不沾地。公主想见他一面,都得遣人去营中传话!”
众人听得唏嘘。
王曜点头道:
“子臣本就是将门虎子,骑射绝伦,豪迈勇武,困守驸马之位确是委屈他了。如今得掌武卫禁军,正是龙归大海。”
尹纬捻须沉吟:
“武卫将军掌宫禁宿卫,非心腹重臣不能任。天王以此职委子臣,既是酬杨氏累世功勋,亦是看重子臣本人。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宫禁森严,子臣性子刚直,恐要多加小心。”
吕绍摆摆手:“子臣又不傻,他那些堂兄弟、旧部亲信,如今多在军中任职。有他们帮衬,出不了大岔子。”
他又看向王曜:“至于元高,嘿,那也是个忙人!自打接任长安令,就没见他清闲过。京兆尹衙署是个不管事的衙门,实际政务都压在元高肩上。我去寻他吃酒,十回有九回扑空,不是在堂上听讼,就是在直摆手,说秋收在即,赋税、刑名、治安诸事繁杂,实在脱不开身。还托我向你们致歉,说待来年春暖,再抽空来聚。”
王曜听得徐嵩勤政如斯,既感欣慰又生牵挂:
“元高性子温厚,行事却极认真。长安乃天下首县,政务千头万绪,他这般操劳,你们在京中要多看顾些,莫让他累垮了身子。”
吕绍连连点头:
“放心放心,我虽辞了官,在京中还有些门路。元高那里,每月总要拉他出来松快一两回。”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毛秋晴:
“毛……统领,令尊毛将军外放河州后,抚军将军一职由高阳公苻方接任了。你……可曾听闻?”
毛秋晴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帘,眸光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有些空茫,沉默片刻,才淡淡道:
“去年便听说了。”
王曜瞧她心绪不佳,想了想,不禁问道:
“可是想家了?”
毛秋晴轻轻摇头:
“苟苌伯伯……自小待我甚好。昔年我初学骑射,弓力不足,是他亲手为我改制小弓。后来每回随父亲去他府上,他总要问我武艺进境,赠我刀剑弓箭……如今闻他骤然去世,心下难免凄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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