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乱世佳人(2/2)
两人又说起长安旧事,说起云韶阁新排的歌舞,说起京师权贵家的趣闻。
陈氏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满室皆是女子温言软语,与外院男子的酒酣耳热,恰成对照。
……
此刻街上,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成皋南市虽比不得长安、洛阳东西市繁华,如今却也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深秋时节,瓜果渐罢,街边多卖栗子、枣子、柿饼等干果,也有挑担叫卖热腾腾的蒸饼、胡麻粥的小贩。
碧螺抱着王祉,李虎紧随其后。
王祉已两岁多,正是好奇好动的年纪,看见什么都想摸一摸。
碧螺怕他乱跑,抱得紧紧的,柔声哄着:
“小郎君,咱们去看糖人好不好?”
前面正有个卖糖人的老叟,担子一头是熬糖的小铜锅,一头插着各式各样的糖人——有猴子偷桃,有鲤鱼跃龙门,有将军骑马,栩栩如生。
王祉看得眼睛发亮,咿咿呀呀伸手要。
碧螺便掏出两枚五铢钱,请老叟吹一个猴子。
老叟手法娴熟,舀起一勺滚烫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吹气,不多时,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子便成了。
碧螺接过,小心吹凉了,才递给王祉。
孩子欢喜地拿在手里,却舍不得吃,只举着看。
李虎在旁看着,粗犷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柔和笑意。
他生得高大魁梧,浓密的络腮胡几乎遮住半张脸,一身深褐色缺骻袍,腰佩环首刀,立在街市上甚是显眼。
路人见了他,都下意识让开些。
碧螺侧头看他一眼,轻声道:
“李大哥今日也饮了不少酒,可要寻个地方歇歇?”
李虎摇头:“这点酒不算什么。当年在华阴南山猎虎,回来后与乡亲们喝了一整夜,第二天照样上山打猎。”
说着又看向王祉,笑道:
“祉儿长得真快,转眼间已蹦蹦跳跳了。”
碧螺也笑:“小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夫人常说,盼着这胎是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
两人边说边沿街慢行。
李虎虽是个粗豪汉子,却细心地将碧螺护在里侧,避开往来车马。
碧螺察觉他的体贴,面上微热,低头逗弄王祉,不敢看他。
走到一处卖布匹的铺子前,碧螺瞧见架上有一匹浅碧色的细葛布,料子柔软,颜色清雅,便多看了两眼。
李虎看在眼里,忽然道:
“碧螺……姑娘,你在此稍候。”
说罢大步走进铺子。
不多时,他捧着一匹布出来,正是那浅碧色的细葛布,另有两匹素白色的麻布。
“这……”碧螺一愣。
李虎将布匹递给她,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我瞧你看这布挺喜欢,就买了。这细葛布你拿去做衣裳,麻布……给祉儿做件里衣也好。”
碧螺抱着布匹,又看看怀里好奇张望的王祉,脸上飞起红霞,声如蚊蚋:
“这……这怎么好意思……”
“不值几个钱。”
李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见她抱着王祉已有些出汗,于是顺手又将王祉扛到肩上。
“我在衙中吃住都有,月饷也花不完。你平日照料夫人和祉儿辛苦,这算……算我一点心意。”
碧螺低头看着怀中柔软的布料,心中暖流涌动,终是轻声道:
“那……多谢李大哥。”
两人继续前行,之间却似多了些什么,言语虽少,目光偶尔相触,却又迅速避开。
秋风拂面,带着栗子香和糖稀的甜味,街市喧嚣,却仿佛离他们很远。
……
日头渐西,暮色四合。
郡衙后院,石桌上的酒菜已凉。
吕绍喝得酩酊大醉,伏在案上,鼾声如雷。
尹纬也面泛红潮,却还保持着几分清醒,正慢悠悠地收拾着碗筷。
王曜半倚在胡床上,左肩旧伤在酒力催发下隐隐作痛,额角渗出细汗。
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忽然轻声道:
“景亮,你说这太平日子,还能过多久?”
尹纬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眼中酒意散去几分,显出惯有的深邃:
“子卿何出此言?”
王曜摇头:“不知为何,近来心中总有些不安。余蔚虽败,未能根除,关东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慕容鲜卑余孽未清,丁零、乌桓亦非安分之辈。朝廷在河北、荆州用兵,国力消耗日巨。我这河南一隅,如今看似安稳,实则也是如履薄冰。”
尹纬沉默片刻,苦笑道:
“府君所虑,不无道理。然天下大事,非一人一地所能扭转。我等能做的,不过是尽己所能,护一方百姓,练一支精兵,以待时变。”
王曜闭目,深吸一口气:
“我也知道,陛下虑老之将至,而天下未混一,可愈深入民间,我便愈能感受到,大秦名义上虽总有天下三分之二,可似中原、河北、川蜀等地,实则迟迟未能进行有效的盘整,财力、人力乃至基层之官吏遴选多操在本地坞堡主、或者世家大姓手中,朝廷欲有所作为,还多要看他们的脸色。远的不说,就说那荥阳余蔚,与那国中之国有何分别?再加上赋役频繁,许多在籍百姓反而沦为难民,居无定所,如此人口流动,何以能长期聚集国力而稳定强大?”
尹纬看着他,点头表示认可:
“不错,当年曹魏版图不及今朝,而卒能压制吴、蜀,乃至最后司马昭父子吞蜀灭吴,何也?盖以数十年之休养生息,稳定内政,厚植国力,以待吴、蜀之变耳。数十年后,兵出之时,蜀已凋敝,吴已内乱,故邓艾之兵虽翻越重山仍能势如破竹,王濬楼船虽遇铁锁横江,尤能直奔建邺,一举灭吴。可如今秦并吞之地,未及化入,却又迫不及待新辟战场,使中国兵不得卸甲,马不得卸鞍,国力未聚而擅攻有备之国,我料荆州败讯不远矣。”
王曜听罢,内心愈加触动,却终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
深夜,秋月已升,清辉洒满尹纬所居庭院。
葡萄枯藤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曳如画。
卧室内,尹纬独自坐在窗下,就着月光,缓缓展开自己自长安带来的一卷《周易》。
竹简在月下泛着幽光,他却无心研读,只望着窗外明月,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轻叹一声,低低吟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吟罢,摇头苦笑:
“王子卿啊王子卿,你终究是要走到这一步了……”
说罢,吹熄了油灯。
院落重归寂静。
唯有秋风穿过枯藤,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这个乱世中,难得一夕的安宁与温馨。
而这样的日子,又能持续多久呢?
尹纬不知道,王曜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在这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下,他们必须紧紧握住手中的一切——挚友、亲人、同袍、百姓——在这乱世洪流中,努力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