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大礼(1/2)
沧海城…
李旭还记得当年那篇奏报,还记得起居郎笔下那些四平八稳的字句。
“景和十年夏,东海孽妖作乱,兴风作浪,掀天覆海。沧海城毁於一旦,生灵涂炭,十室九空。”
“时圣驾巡幸於此,亲见其祸,龙顏震怒,命龙舟灵炮击之,妖孽伏诛,海波遂平。”
“”惻然良久,乃下詔罪己,开仓賑济,遣使安抚,以安亡灵,以慰苍生…”
写是这么写的,传也是这么传的。
朝堂上的大臣们是这么念的,各州各县的衙门里是这么贴的,天下百姓听说的也是这个。
白纸黑字,载於史册,传於民间,似乎铁案如山。
那场导致一州州治顷刻湮灭,数十万百姓葬身鱼腹的泼天大祸,便如此轻巧地,归咎於一头不知从何处而来,又被“龙顏震怒”的皇帝陛下用灵炮“诛灭”了的“东海孽妖”头上。
煌煌天威!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彼时他尚在大理寺卿任上,掌刑名案牘,於诸般蹊蹺处最是敏感。
尤其是事后禁军的动向,更是疑竇丛生。按常理,若真为救灾恤民,禁军精锐当迅速分散,协助地方官吏安抚流民,清剿因灾滋生的匪盗妖孽,恢復秩序。
但那些隨行的禁军,非但未如常例救灾抚民,反似铁钉般死死楔在已成瓦砾的沧海城废墟左近,方圆数十里尽成绝域,飞鸟难渡。
若为搜救,何至经月不出
若为清剿妖魔余波,何故对周遭郡县哀鸿视若无睹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若说搜救倖存者,可事后並未见救出几人。
若说清理废墟、收殮遗体,可那效率也未免太低,耗时过长。
李旭当时便觉得不对。
他私下里遣了几个得力的手下,想去沧海城探探虚实,可那些人连外围都没摸进去,禁军把沧海城围得水泄不通。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那一批人,没人知道。只知道从那以后,皓州就垮了。
为了迎接圣驾,他们早在数月前便將大批物资调往沧海城,粮草、银钱、布帛、药材,堆积如山。
甚至不少官员本人就在沧海城中,与那些物资一同葬身在那场大难里了。
州府空了,郡县乱了,盗匪从山林里冒出来,妖邪从水泽中爬出来,难民从东往西,从南往北,漫山遍野。
流离失所者不可计数,饿殍载道,白骨露於野。
数月之间,曾经富庶甲於东方,为朝廷贡献巨额税赋的皓州,经此一劫,元气大伤,繁华散尽,直接从“东方第一州”的宝座上跌落,从此一蹶不振。
那惨状波及周边诸州,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堂都感到了那股震盪。
紧接著,便是令所有朝臣都猝不及防的剧变。
先是上京城於花灯节爆发动乱,波及数坊。
然后,东巡归程中,陛下竟突然“病重”,召太子前去,没多久,陛下竟驾崩於龙舟之上!
消息传回上京,尚未等朝野从惊骇中回过神,隨行的雍王便在禁军、右相、內侍监等文武拥戴下,以“奉先帝遗詔”、“太子让贤”为名,迅速宣布即位,是什么为殤帝,並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朝中持异议者。
殤帝在位五年,大兴土木,宠信奸佞,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国本又狠狠挖了几锄头。
跟著便是诸王之乱,大炎內战,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各镇节度使拥兵自重,各州郡守令各怀心思,兄弟相残,叔侄相爭,把大炎数百年的基业几乎耗了个乾净。
朝廷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皓州
从內战开始,到女帝登基,这期间足足十几年。
十几年的空白,朝廷的旗號在那里倒了,可总得有人把旗杆扶起来。
於是,以碧刀宗为首的宗门站了出来,组织乡勇,清剿匪寇,安置流民,重建秩序。
碧刀宗仗义出手,护住了不少郡县。
朝廷在东部的权位,从那时起便一落千丈,远不如其他州郡。
那些宗门和世家的势力反倒根深蒂固,盘根错节,轻易动摇不得。
这怨不得谁。朝廷自己丟掉的,人家捡起来,替你看管了十几年,你还能说什么
只是,丟掉容易,拿回来难。
李旭后来试过追查沧海城的真相。
但十几年混战,时移世易,当年隨驾的禁军將领、內侍近臣、乃至知晓些许內情的地方官员,死的死,散的散。
许多线索早已湮没在血与火之中,无从查起。
可今日这玄天宗的长老,却在这碧刀宗的寿宴上,当著眾人的面,把这桩旧事翻了出来。
他那些话,看似是在夸讚朝廷神威、感念碧刀宗恩德,可李旭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李旭眯起眼睛,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工夫,將那蓝袍老者的模样又细细打量了一遍。
这人,到底知道些什么
等等…玄天宗…
李旭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根线头牵了出来,隱隱约约,若隱若现。
他正要去捉,武焰明的声音却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轰的一声,把那线头炸得无影无踪。
“李御史!况似乎有些不妙!我越看越觉得,这个什么玄天宗的长老,对朝廷恐怕很有些看法!”
“嘴上说什么『朝廷神威』,可那神態语气,哪有半分真心实意的尊重倒像是在说反话,或者…在提醒什么!”
“还有他提起当年皓州大难这事儿…虽然我不清楚具体內情,但听他所言,当时皓州官府瘫痪,乱成一团,朝廷…呃,先帝之时以及后来內战期间,確实对这东方诸州疏於管治,力有未逮。”
“现在一看,正是那段时日的疏忽,给了这些本地宗门和世家勾结串联、扎根坐大的绝好机会!”
“你看现在,他们互相吹捧,儼然以地方之主自居,提及朝廷,不过是嘴上抹点油光罢了。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有点麻烦吶!”
李旭心中暗自嘆息。
这小公爷,嘴上没把门,眼光倒是毒辣,一眼看出了东方宗门与朝廷离心离德的现状。
只是,他將问题看得过於简单。
將原因归於“朝廷疏忽”,却未曾深想,那“疏忽”背后,是否有著更为复杂,乃至甚至不堪的缘由
而当年那场导致“疏忽”开始的沧海城惨案,真相究竟如何,更是关乎皇室体面、朝局稳定的绝大隱秘,岂能轻易与人言说
尤其不能与武焰明这等血气方刚的年轻將领深谈。
“公子观察入微,所言不无道理。”李旭避重就轻,“皓州的事,自有朝廷决断。你我今日来此,不过是赴一场寿宴,吃一杯寿酒。至於別的…”
“且看,且听,且记。莫多言。”
武焰明似乎听出了李旭不愿深谈的態度,虽然心中仍有无数疑问和憋闷,但想起临行前父亲的严厉叮嘱和李旭一路的约束,只得强行按捺下来,闷闷地“嗯”了一声,不再以意念追问。
李旭则重新將目光投向场中。
只见碧莲生面对玄天宗讚誉与眾人的附和,低声笑了笑,方才缓缓开口:
“顾长老提及旧事,令碧某感慨万千。当年浩劫,实乃皓州之殤,百姓之痛。”
“我碧刀宗立足皓州,受一方水土供养,宗门上下皆皓州子弟。乡亲蒙难,家园倾覆,出手相助,乃是本分,何敢当此盛誉至於朝廷…”
“天子神武,禁军精锐,诛杀海妖,亦是分內之事。我辈修行者,当谨守本分,护佑地方安寧,不负苍天,不负黎民,也不负这身修为。”
“不负苍天…碧宗主说的好哇。”顾崇捻须一笑,“俗话说,人在做,天在看。有所行,便有所报。此为天理。”
说完,不再纠结此事,朝碧莲生和眾人拱拱手,回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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