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7章 火车站里的饭比哪儿都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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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这种东西,天生就是让人难受的。
地是滑的,灯是白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泡面味和脚臭味搅在一起的怪味道。椅子是铁的,坐上去凉屁股。人挤人,包挤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别跟我话”的表情。但你要真不跟他们话,他们又觉得你冷漠。世上最难伺候的,就是火车站里的人。
巴刀鱼站在候车大厅门口,后腰的刀隔着衣服硌着他的脊梁骨。不疼,就是时刻提醒他,你现在不是普通厨子了。
候车大厅里全是人。坐着的,站着的,靠着的,躺着的。躺着的那些人把行李垫在脑袋底下,身上盖着外套,睡得不管不顾。有一个打鼾的,鼾声大得像拉风箱,旁边的人皱着眉,但没人去推他。大家都知道,在火车站睡觉的人,都是走了很远的路、还要走更远的路的人。这种人的觉,不能扰。
巴刀鱼在人群里找她。
找人这种事,难也难,容易也容易。难的是你不知道她在哪个角。容易的是,你心里有她,眼睛就会自动过滤掉所有不是她的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在找人的人眼里,只有两种——是她,不是她。
他找了十分钟,没找到。
候车大厅太大了,人太多了。广播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女播音员的声音平得像用熨斗烫过,着哪趟车开始检票、哪趟车晚点。每一次广播响,都有一群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拎着大包包往检票口涌。涌过去之后,空出来的椅子立刻被新的人填满。像潮水,一波退下去,一波漫上来。
巴刀鱼站在人潮里,被人推来推去。有个扛着蛇皮袋的老头撞了他一下,蛇皮袋里不知道装的什么,硬邦邦的,撞得他肩膀生疼。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道歉,也没话,转过身继续走。巴刀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头跟自己的爷爷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走路的架势像——肩膀上扛着东西,脖子往前伸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地会忽然塌下去。
他爷爷扛了一辈子东西。扛过米,扛过面,扛过煤气罐,扛过他妈看病的医药费。后来扛不动了,就躺下了。躺下之前跟他爹了一句话:我这辈子扛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我自己的。全扛给别人了。
他爹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后来炸油条的时候,每根油条下锅,他都在想,这根油条是我自己的,还是替别人炸的。想着想着,油条就老了。
巴刀鱼继续往前走。候车大厅的尽头有一排卖吃的的店铺。兰州拉面、沙县吃、肯德基、便利店。每家店里都挤满了人。火车站里的饭,味道都是一样的——不是味道一样,是吃的人心里的味道一样。急着赶路的人,吃不出好赖。能填饱肚子就行。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停住了。
她在那儿。
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冷柜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但她没喝。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冷柜里的灯,一动不动。冷柜的灯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那层倦色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底下有两团青,嘴唇干得起皮。身上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米白色风衣,风衣的下摆皱巴巴的,大概是在车上坐久了压的。
巴刀鱼站在三步开外,看着她。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天下雨,她没带伞,站在他店门口的屋檐底下躲雨。他刚炒完一盘宫保鸡丁,端着盘子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雨把她半边肩膀都打湿了。他,进来坐吧。她,我没点菜。他,不用点,这盘多炒了。她进来坐下,吃了那盘宫保鸡丁。吃完了一句话:你炒菜真咸。
那是她跟他的第一句话。
后来她跟他在一起了,每次吃他炒的菜都要一句咸。归,每次都吃光。有一次他故意少放了一半盐,她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今天的菜不对。他哪儿不对。她,不够咸。他笑了,你不是老嫌咸吗。她,嫌归嫌,该咸的时候就得咸。不咸,就不是你炒的菜了。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人跟人在一起,不是因为对方完美。是因为对方那些不完美的地方,你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就离不开了。像他炒菜咸,她嫌了三年,嫌成了习惯。忽然有一天不咸了,她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世上的感情,都是这样。不是靠优点维持的,是靠缺点。
“你站那儿多久了?”
她开口了。没回头,还在看冷柜里的灯。但冷柜的玻璃门上,映着巴刀鱼的影子。
“刚来。”巴刀鱼。
“骗子。”她,“玻璃上都看见你站了好一阵了。”
巴刀鱼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面对着冷柜。冷柜里摆着一排一排的饮料,矿泉水、可乐、冰红茶、功能饮料。灯管的光是白的,白里带一点蓝,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两个人的脸色都照得不太好看。
“你的车几点?”他问。
“还有四十分钟。”
“票买好了?”
“手机买的。”
“南边哪儿?”
“没想好。”
巴刀鱼转头看着她。她还在看冷柜,但眼睛的焦点不在任何一瓶饮料上。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没东西的那种空,是东西太多了、多到装不下了、干脆全倒出去的那种空。
“昨天那锅蛋炒饭,”她忽然,“你是不是故意多放盐的?”
巴刀鱼没话。
“我觉得你是故意的。”她继续,声音很平,平得像候车厅广播里的女声,“你知道我要走,故意多放盐。你想让我记住那个味道。你想让我到了南边,吃别人炒的菜,觉得淡。觉得什么都不对。觉得还是你炒的好吃。”
她把矿泉水瓶举起来,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滴,她用手背擦了。
“巴刀鱼,你这个人太坏了。”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很短,短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巴刀鱼听见了。
便利店的门口人来人往。有人进去买东西,有人买完出来。自动门开开合合,每次打开都带进来一阵大厅里的嘈杂声。广播又响了,播的是一趟开往北方的列车开始检票。北方的车,她是往南方去的。
巴刀鱼从后腰拔出那把刀。
刀一亮出来,便利店的灯忽然闪了一下。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是光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又放开的那种闪。冷柜里的饮料瓶都跟着轻轻晃了晃,里面的液体荡出细的波纹。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那把刀。
刀在巴刀鱼手里,刀刃上的锈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刀柄上那个“巴”字,被她看见了。她看了很久,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个字。笔画已经很模糊了,像是被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反复了很多次。
“你爷爷的?”她问。
“嗯。”
“你爹的?”
“也是我的。”
她把手指从刀柄上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铁锈的粉末,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还没完全展开就收了回去。
“我就知道。”她,“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变成这样的人。”
“什么人?”
“跟你爷爷、你爹一样的人。”她把矿泉水的瓶盖拧上,拧得很紧,“一辈子守着一把刀,一口锅,一条命。炒出来的菜别人吃着咸,自己吃着淡。别人觉得你有毛病,你觉得这是命。”
巴刀鱼把刀插回后腰。刀入鞘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像是什么东西扣上了。
“你错了一句话。”他。
“哪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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