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所以的东西都给我丢了(2/2)
过了桥,早有永济城的官员迎上来。
看见林秀眉这副模样,官员吓了一跳,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要披上。
林秀眉摇了摇头。
“车里有没有干净衣裳?”
“有,有!”官员忙命人去取。
林秀眉接过那套素白细布衣裙,是唐国本地织的棉布,粗糙,柔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换上这套衣裙,系好衣带。
“走吧。”
郢都侯府。
曹侯曹仲达坐在轮椅上,听完了探子的回报。
“……林夫人在凤台渡停下车队,把侯爷赏的东西全扔进了白沙河。绫罗绸缎、金银首饰、人参鹿茸、汝窑茶具……一匹绢都没留,一块糕都没要。”
“……林夫人还脱了自己身上穿的衣裳,说……脏。”
“……最后是穿着亵衣过的桥。桥南早有唐国官员接着,换了身本地棉布衣裳,往永济城方向去了。”
曹侯听着,一言不发。
吴先生站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夕阳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曹侯脸上。
那张脸没有愤怒,没有狰狞,甚至没有往日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只是怔怔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一件都没留。”曹侯轻声说。
吴先生低下头。
“一匹绢都没要。”
“是。”
“连自己穿过的衣裳,都嫌脏。”
“……是。”
曹侯沉默了。
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时,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
那女孩是郢都城南豆腐坊家的女儿,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他每天偷偷去看她,攒了三个月的月例,买了根银簪子送她。
她收下了,脸红红的,说谢谢公子。
后来父亲知道了,勃然大怒,把那女孩一家赶出郢都。
他再没见过她。
那根银簪子,不知道她还留着没有。
曹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烂腿。
伤口又开始渗黄水了,白布上晕开一片淡黄。可奇怪的是,今天不那么疼了。
“吴先生,你说,本侯是不是个坏人?”
吴先生一怔。
“侯爷……”
“本侯当然是坏人。”曹侯自问自答,“杀人放火,强占人妻,坏事做尽。史书上怎么写都不冤。”
“可本侯年轻时,没想做坏人。”
“那年在洛邑,老侯爷带本侯去朝贡。本侯站在承德殿外,听里面群臣吵架,天子呵斥。本侯问父亲,什么时候天下才能太平。”
“父亲说,不知道。”
曹侯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杀过人,打过人,撕过女人的衣裳。
此刻却空空荡荡,什么都握不住。
“本侯以为,只要有权有势,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可本侯要了一辈子,什么都没要到。”
“儿子要不到。”
“那个女人……也要不到。”
吴先生抬起头,看着曹侯。
这个跟了二十年的主子,这一刻忽然变得很陌生。
不是那个动辄暴怒、歇斯底里的侯爷。
是一个四十三岁、一无所有、连后人都没有的中年男人。
“侯爷,”吴先生轻声说,“您还有孩子。”
曹侯怔了怔。
“林夫人肚子里那个,不管她扔了多少东西,不管她多恨您,那孩子身上流着您的血。”
“只要孩子在,您就有念想。”
曹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可本侯这辈子,还能见到他吗?”
“会的,只要侯爷把身子养好,把曹国治好。将来有一天,那孩子长大了,或许会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
“不是那个强占他母亲的恶魔。”
“是一个——”
吴先生顿了顿。
“是一个也想当个好父亲的普通人。”
曹侯沉默了很久。
“吴先生,你说,本侯还能把曹国治好吗?”
吴先生愣住。
“侯爷的意思是……”
“本侯这些年,荒唐够了,杀人,抢女人,苛捐杂税,把百姓当牛羊。国库空了,军心散了,民怨沸腾。”
“再这样下去,不用李辰来打,曹国自己就垮了。”
他抬起头,看着吴先生。
“从明天起,减税三成。裁撤后宫,放那些女人回家。严惩贪官,清理冤狱。”
吴先生瞪大眼睛。
“侯爷,这……”
“怎么?你觉得本侯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吴先生斟酌着措辞,“是太突然了。”
曹侯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夕阳正在沉落,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突然吗?本侯觉得,太晚了。”
当晚,曹侯召见了四个年轻貌美的侍妾。
这是他腿伤以来第一次。
侍妾们诚惶诚恐,精心妆扮,使出浑身解数。
可曹侯没有任何反应。
无论怎么挑逗,怎么撩拨,那地方像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侍妾们吓得跪了一地,以为侯爷要发怒。
曹侯却没有发怒。
挥挥手,让她们退下。
独自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报应。”他喃喃自语。
睡了那么多别人的老婆,最后自己不能人道了。
睡了那么多别人的老婆,好不容易有个女人怀了自己的种,却恨他入骨,宁可把所有东西扔进河里,也不愿意留一件他送的东西。
“报应啊。”
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
黑暗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流下来。
四十三岁,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还会流泪。
曹侯发布第一道新政令:
曹国境内,赋税减免三成,徭役减半。各州县不得私自加派,违者严惩。
第二道政令:
裁撤侯府后宫。所有无子女的姬妾,愿回籍者给路费,愿嫁人者给嫁妆,愿留府者改任女官,各司其职。
第三道政令:
清理狱讼。各州县积压案件,限期一月审结。有冤屈者,可赴郢都击鼓鸣冤。
政令一道道传下去,郢都官场哗然。
有人不信,以为侯爷只是做做样子。
有人惶恐,因为自己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事太多。
有人沉默,冷眼旁观。
曹侯没有解释,没有申辩。
他只是每天召见官员,问政务,查账目,批奏报。
腿伤渐渐好了。巫医换了药方,伤口开始收口,黄水不流了,新肉长出来了。
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曹侯点点头,继续批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