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逃亡与被捕(1/1)
布加勒斯特在燃烧,在欢呼,在哭泣。
当齐奥塞斯库夫妇乘坐的“海豚”直升机在十二月二十二日上午十点零三分,摇摇晃晃地升空,逃离党中央大楼屋顶时,这座城市的命运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如释重负的狂喜,另一半是权力真空下的混乱与未散的硝烟。在瑞士日内瓦湖畔的宅邸里,米哈伊一世站在收音机和不断闪烁的电视屏幕前,面容沉静如水,但紧握的指关节却透露出内心的波澜壮阔。他知道,齐奥塞斯库的逃亡,并非故事的终结,而是最终章最不可预测、也最危险一幕的序幕。决定罗马尼亚命运的时刻,并非在独裁者离开时降临,而是在于他最终落入谁手,以及以何种方式被审判。
直升机朝着北方,朝着他幻想中可能存在的忠诚区域飞去。机舱内,曾经的“喀尔巴阡天才”面色灰败,埃列娜则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叛徒”和“忘恩负义”。他们最初的计划是飞往齐奥塞斯库的家乡斯克尔尼切什蒂,或许在那里,他仍能凭借个人威望组织起抵抗。然而,飞行员接到了来自地面——可能是尚未完全倒戈的空军指挥部,也可能是已经嗅到风向变化的投机者——含混不清的命令,航线被引导至布加勒斯特西北约70公里的Snagov湖附近。这里有一个供党的高级领导人使用的秘密起降场。
然而,当直升机试图降落时,地面情况却显得诡异而不祥。没有预想中前来接应的车队,只有空旷的田野和寂静的树林。一种被出卖的寒意瞬间攫住了齐奥塞斯库。他粗暴地命令飞行员再次起飞,目标改为位于首都正北方向的博特尼(Boteni)空军基地。他幻想着那里仍有忠于他的部队和飞机,可以将他送往某个安全的庇护所,也许是莫斯科——尽管他不久前还在公开场合谴责戈尔巴乔夫的改革,但克里姆林宫或许会看在旧日“友谊”的份上提供庇护。
这是一个致命的误判。博特尼基地的指挥官,或许早已通过混乱的电波了解了布加勒斯特的真相,或许本身就已在犹豫的边缘。当这架象征着旧时代最高权力的直升机突然要求降落时,基地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没有人愿意承担让齐奥塞斯库逃脱的历史罪责,但也没有人敢立刻下令拘捕这位积威已久的领袖。最终,基地提供了加油,但以一种近乎怠慢的缓慢速度进行,同时,一条关于齐奥塞斯库行踪的讯息,被悄悄地传递了出去,传向了正在迅速成立的救国阵线委员会,也传向了那些在基层、早已对政权恨之入骨的军官耳中。
加油过程中的拖延和地面人员闪烁的眼神,让齐奥塞斯库感到了极度的不安。他拒绝了基地指挥官“稍作休息”的建议,几乎是咆哮着命令飞行员立刻再次起飞。这一次,目标变成了首都西部的蒂图(Titu)镇附近。此时,他们的逃亡已经失去了明确的战略方向,更像是一只无头苍蝇,在逐渐收紧的罗网中盲目冲撞。
直升机在蒂图镇附近一片结冰的田野上迫降。此时,这架“海豚”的航程已近极限,更重要的是,飞行员的心理防线也崩溃了——他通过无线电断断续续地听到,救国阵线已经宣布接管政权,国防军全面倒向革命,追捕齐奥塞斯库的命令正在层层下达。齐奥塞斯库夫妇和他们的两名贴身保镖,被迫离开了直升机,试图在陆地上寻找出路。
他们拦下了一辆过路的红色达契亚1300型轿车——这是罗马尼亚最常见的平民汽车。司机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当他看到拦车者是电视上那个熟悉的面孔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在保镖的枪口下,司机被迫载上他们,沿着乡间公路漫无目的地行驶。这是一幅极具象征意义的画面:统治国家二十四年、习惯于前呼后拥的独裁者,此刻蜷缩在一辆破旧的平民汽车里,命运掌握在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民众手中。
汽车最终在特尔戈维什泰(Targovi?te)市郊的一个路边花卉中心再次被拦下。这一次,拦下他们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一支隶属于国防军的巡逻队。带队的一名年轻中尉,他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布加勒斯特的狂欢和救国阵线的宣告。当看到达契亚轿车里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时,中尉几乎没有犹豫。他可能想起了蒂米什瓦拉的死者,可能想起了长期匮乏的生活,也可能只是出于一个军人在历史关头最朴素的直觉。
“以人民的名义,”中尉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但举枪的手却很稳,“你们被拘留了。”
没有激烈的反抗,齐奥塞斯库的保镖在数量占优的士兵面前放下了武器。独裁者夫妇被从轿车里拉出来,那一刻,他们身上所有的光环都消散了,只剩下两个惊惶、疲惫的老人。他们被押上军车,送往特尔戈维什泰市内的一个军事单位——那里将成为他们最后的囚笼。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在日内瓦,米哈伊一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通过拉彼德伯爵的渠道获知了齐奥塞斯库被捕的确切地点。他长久地凝视着地图上那个叫特尔戈维什泰的小城,那里在历史上曾是罗马尼亚公国“勇敢的米哈伊”大王对抗奥斯曼帝国的堡垒,如今,却成了另一个“米哈伊”的对手的终结点。
“特尔戈维什泰……”米哈伊一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历史的轮回。“一个开始,和一个结束。”
他知道,逮捕仅仅是程序上的节点。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如何审判齐奥塞斯库?由谁来审判?是仓促处决以平息民愤、杜绝后患,还是进行一场公开、公正的审判,以此彰显新政权对法治的承诺?不同的选择,将把新生的罗马尼亚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救国阵线委员会内部必然为此争论不休。伊利埃斯库等人,作为前体制内的官僚,最迫切的愿望是迅速、彻底地斩断与旧时代的联系,稳固自己的权力,齐奥塞斯库的快速消失符合他们的利益。而军队和民众中,复仇的呼声必然高涨。
米哈伊一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平静的湖面,思绪却已飞回那片动荡的故土。他不能直接干预,但他的态度,他通过渠道传递的声音,或许能在这关键的天平上,投下一颗有分量的砝码。他反对不经审判的处决,那不是正义,而是以暴易暴。一个建立在血债之上的新起点,终究是不稳固的。
“我们必须发出声音,”他转过身,对拉彼德伯爵说,语气坚定,“不是为了替那个独裁者求情,而是为了罗马尼亚未来的灵魂。我们不能在他倒下的地方,重复他的错误。”
齐奥塞斯库的逃亡列车已经抵达终点,他在特尔戈维什泰的囚室里,成为了一个活着的、却又已然死去的历史符号。而围绕这个符号的最后处置,将决定罗马尼亚是以一场血祭告别过去,还是以一种更为艰难、却也更有希望的方式——基于法律和理性——开启她的新生。米哈伊一世知道,他必须为后者而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