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血祭与新生(1/1)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这一天,本该是和平与喜悦的象征,但在1990年的罗马尼亚,它却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血腥而矛盾的意义。
在特尔戈维什泰那座作为临时囚禁地的军营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救国阵线委员会关于组建特别军事法庭的指令已经下达,整个过程被要求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委员会从布加勒斯特派出了几名法学家和军官,他们带着一套仓促拟就的指控书和一套亟待填补的法律程序空白,抵达了这里。
审判在一个空旷的、如同仓库般的房间里进行,更像是一场军事汇报,而非司法程序。齐奥塞斯库夫妇被带了进来。短短三天,他们似乎苍老了二十岁,往日的威严和偏执狂躁被一种混合着倨傲、惊惶和彻底茫然的复杂情绪所取代。他们拒绝承认法庭的合法性,称其为“叛徒的闹剧”。
指控书罗列了五大罪状:genocide(种族灭绝,指在蒂米什瓦拉等地屠杀民众)、破坏国家经济、破坏公共财产、企图外逃并在国外存款。检察官的陈述快速而激昂,更像是一场政治控诉。辩护?几乎没有。指定的辩护律师形同虚设,齐奥塞斯库本人则不断打断审判,重复着他那套“人民爱戴我们”的陈词滥调。
审判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休庭评议更是短暂得如同一个形式。法官们——主要是几名军官——返回法庭,宣布了早已预料到的判决:尼古拉·齐奥塞斯库和埃列娜·齐奥塞斯库,所有罪名成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并没收全部财产。
没有上诉程序。判决被立即执行。齐奥塞斯库夫妇被拖出临时法庭,押解到军营院子里一堵光秃秃的砖墙前。天空是铅灰色的,下着小雨,更添几分肃杀。行刑队是由士兵志愿者组成的,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亲历过蒂米什瓦拉的惨案,或许家人曾遭受过秘密警察的迫害。
枪声响起,短促而密集。一个时代,以一种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宣告了终结。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消息通过军用通讯线路,传回了布加勒斯特的救国阵线委员会地下室。当罗马恩听到“任务完成”四个字时,他感到一阵虚脱,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只有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几分钟后,救国阵线委员会通过国家电台,向全国宣布了齐奥塞斯库夫妇被处决的消息。公告措辞简洁,强调了他们是“经过审判”后被处决的,试图给这场赤裸的处决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
消息传出,在布加勒斯特街头,反应是复杂而分裂的。许多人涌上街头,相拥而泣,感到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和如释重负的轻松。鞭炮声(在缺乏真正庆祝工具的情况下)零星响起,与尚未完全停歇的枪声交织在一起。然而,也有许多人,在短暂的兴奋过后,陷入了沉默。他们意识到,这种以血还血的方式,并未带来纯粹的解脱,反而在国家的灵魂上,刻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痕。
在日内瓦,米哈伊一世得知这个消息后,久久不语。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宁静的雪景,仿佛能看到远方故土上那堵染血的墙。他为他的人民终于摆脱梦魇而感到欣慰,但也为这终结的方式感到深深的遗憾和忧虑。他知道,救国阵线委员会通过这种方式,暂时稳固了权力,清除了最大的潜在威胁,但也为自己的未来,埋下了一个关于合法性与道义的永恒诘问。
随着齐奥塞斯库的死,布加勒斯特街头的抵抗失去了核心象征和精神支柱。塞库里塔特的狙击逐渐停止,零星的交火在未来几天内也慢慢平息。救国阵线委员会,以一种备受争议的方式,度过了它最危险的生存危机。
然而,危机并未结束,只是转换了形式。权力的真空暂时被填补,但围绕着这个新生政权合法性的争论、对其成员前共产党背景的质疑、以及如何处理旧政权遗产的难题,都将伴随着它,步入更加复杂、充满博弈的后革命时期。罗马尼亚的新生,始于一场血祭,而它的未来,依旧在迷雾中等待书写。救国阵线委员会的考验,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