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落花尽(2/2)
廊下已跪了一地丫鬟婆子,个个面如土色,无人敢出声。只有赖嬷嬷压抑的哽咽,在寂静的夜风里断断续续。
沈姝婉跨进门。
入目便是老太太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她仰靠在紫檀大迎枕上,双目阖着,眉头紧蹙,唇角挂着一道尚未干涸的黑血。那血不是寻常的殷红,是乌沉沉的、近乎墨色的紫黑。
顾白桦跪在榻边,手指搭在她腕脉上,面色凝重如铁。
蔺昌民立在他身侧,脸色亦白得骇人。
“顾老。”蔺云琛声音沉得像坠了铅,“如何?”
顾白桦没有立刻答。
他收回手,闭了闭眼。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
“……毒入心脉。”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老太太年事已高,又连番受惊,身子本就亏虚。这毒太烈,老朽……”
他顿了顿。
“无力回天。”
蔺云琛身形微微一晃。
沈姝婉扶住他。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握得很紧。
“不会。”他道,声音低哑,“昨日还好好的,今晨还问过安。怎么会——”
他没有说下去。
他看见顾白桦眼底那抹无能为力的、医者最不愿流露的歉然。
那不是误诊。
那是判决。
“我不信。”蔺昌民忽然开口。
他上前一步,推开顾白桦,自己跪在榻边,三指搭上老太太腕脉。
他的手指在抖。
沈姝婉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
这位三少爷,素来温润持重,即便昨夜那样危急,他也能沉着地指挥救治伤员。此刻他跪在祖母榻前,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的幼树,摇摇欲坠。
良久。
他收回手。
他没有说话。
只是低着头,望着榻上那张苍老的、痛苦蜷缩的脸。
他眼眶红了。
顾白桦轻叹一声。
“三少爷,您也诊出来了。老太太这毒……”
“是慢性毒。”蔺昌民哑声道,“不是一日之功。”
他抬起头,眼底有泪光。
“有人……有人在祖母身上,下了很久的毒。”
满室死寂。
蔺三爷霍然起身。
“你说什么?!”
蔺昌民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榻上的老太太,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
“祖母肝脉瘀滞,气血两亏,是长期接触寒凝血瘀之物所致。且毒性入络,非朝夕可解。今日发作……只是积重难返。”
他顿了顿。
“即便没有昨夜那场惊吓,祖母也……”
他没有说下去。
蔺三爷脸色铁青。
他猛地转向顾白桦:“这毒从何处入的?饮食?衣饰?还是——”
顾白桦摇头。
“老朽尚未查明。老太太饮食有专人验毒,衣饰亦常换常新,按说……”
他顿住。
因为他看见,榻上的老太太忽然动了动。
她睁开眼。
那双眼已浑浊了,像一潭落满枯叶的秋水,看不清底。她费力地转动眼珠,望着榻边围着的这些人——她的长子、长孙、孙媳、府医、还有跪在床尾、泪流满面的赖嬷嬷。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她只是将手缓缓抬起,吃力地、颤巍巍地,摸向自己的脖颈。
那枚赤金镶祖母绿的领扣。
沈姝婉看见了。
她上前一步,轻声道:“老祖宗,您是想……”
老太太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有哀求,有疲惫,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沈姝婉没有再问。
她伸出手,轻轻解开那枚领扣。
领扣之下,是一枚赤金嵌宝的项链。
链坠是枚拇指大的翡翠,通体碧透,水头极好,雕成并蒂莲花的样式,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链子亦是赤金编绞而成,细密繁复,一看便非凡品。
这是寿宴那日,如烟亲手献上的贺礼。
也是老太太这些时日,日日戴在颈间、从不离身的饰物。
沈姝婉将那链坠轻轻托起。
翡翠映着烛火,莹然生光,美不胜收。
只有顾白桦脸色骤变。
他霍然起身,凑近细看,鼻翼翕动,像嗅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气息。
“……这翡翠,”他声音发紧,“浸过药。”
他取出随身银针,在链坠背面轻轻一划。
银针入玉处,竟缓缓沁出一丝极淡极淡的青灰色。
那青灰蔓延,须臾之间,将整根银针染成乌黑。
满室倒吸冷气之声。
蔺三爷死死盯着那枚链坠。
“……这是什么毒?”
顾白桦将那链坠搁在锦帕上,沉声道:
“此毒名为‘霜华’,取寒潭水蛭、鹤顶红、断肠草三味,以秘法反复淬炼,浸入玉髓。玉本寒凉,遇体温则缓缓释放毒素,贴身佩戴,时日愈久,毒入腠理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