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冤冤相报(2/2)
“走。远走高飞。别回蔺家。别……报仇。”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将落的叶。
“她说,只要我活着,她便安心了。”
“那年我七岁。七岁的孩子懂什么呢?我只会哭。哭着求她别死,哭着喊爹,哭着跑出去喊人救命。”
“没有人来。”
她睁开眼。
“那条巷子空了。左邻右舍,尽数搬走。连那棵我爬过无数回的槐树,也被连根刨了。”
“好像这世上从没有过连芳这个人。”
“好像我那老实本分、从不与人为难的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她望着老太太。
“后来我流浪到沪城,在舞厅做歌女,在茶楼唱小曲,在那些男人色迷迷的眼神里长大。我学会了笑,学会了媚,学会了怎样让一个人心甘情愿为我赴死。”
“我等了二十年。”
她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等来这个机会。”
蔺三爷的脸色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望着如烟,望着这个与他同床共枕数月、他曾以为温柔驯顺、甚至动了真情想扶她做正经姨奶奶的女人。
他想起那些夜里,她伏在他胸前,轻声说“三爷,妾身这辈子只遇着您一个好人”。
他想起她含泪说“妾身出身微贱,不敢求名分,只盼能常伴三爷左右”。
他想起她为他炖汤、为他研墨、为他解忧,在他疲惫归来时,用那双素白柔软的手,轻轻揉按他的太阳穴。
都是假的。
那些温柔,那些情意,那些让他以为终于找到了懂他的人的错觉——
全是假的。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枯井,“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如烟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是。”她道,“我知道。”
“那年你在沪城百乐门,坐在二楼雅座,隔着帘子望我。旁人都说蔺三爷看上了个歌女,要捧她做沪上红人。”
“可我知道你不是看上了我。”
她轻轻笑了笑。
“你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与那府邸有关的人。”
蔺三爷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她。
像望着一个他从不敢承认的、被自己亲手放进家门的仇敌。
“后来你带我回港城,”如烟道,“路上遇险三回。”
她顿了顿。
“第一回,在杭州城外,遇山匪。第二回,在宁波码头,船底被人凿漏。第三回,进港城那夜,马车轮轴断裂,险些坠崖。”
她看着蔺三爷。
“那都是我传出去的消息。”
蔺三爷眼眶泛红。
他想起那些九死一生的瞬间,想起自己拼死护她周全时,她伏在他怀里的颤抖。他以为那是恐惧,是依赖,是生死相托的信赖。
原来那是等待。
等待他死。
“你……”他声音发哽,“你恨我。”
如烟摇头。
“我不恨你。”她道,“你只是我复仇路上,最趁手的一把刀。”
蔺三爷像被人当胸剜了一刀。
他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多宝阁上。架上那尊汝窑天青釉瓶摇摇欲坠,终于“哐当”落地,碎成千万片。
他没有看那些碎片。
他只是望着如烟。
望着这个他以为终于动了真心、终于想留下来、终于打算不计较她的出身也要扶她做正经姨奶奶的女人。
“那我呢?”他哑声道,“你可曾……”
他没有说下去。
如烟望着他。
她看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会说“不曾”,会给他一个痛快。
她开口。
“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
“从头到尾,没有。”
蔺三爷像被抽去了脊骨。
他佝偻着背,扶着多宝阁残存的边缘,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树。
“没有……”他喃喃重复,“从来没有。”
如烟望着他。
她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像冬日落下的第一场雪。
“三爷,”她轻声道,“您待我,确是好的。”
“我在这世上活了二十三年,没有人待我这样好过。”
“可您不该生在蔺家。”
她垂下眼帘。
“我娘到死,都不许我回蔺家报仇。她说,仇是报不完的。冤冤相报,何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