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臭棋篓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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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烟。”
他的声音有点哑,“太医说,江南暖和,到了南京,好好养一冬,开春……”
“爷。”
柳如烟打断了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你不会说谎,别难为自己。”
朱瑞璋愣住了。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的水声、桨声,一下一下地飘进来。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瑞璋才长长地、无力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还搭在她手腕上的手,
那只手年轻、有力、稳得很,能开弓,能掌舵,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可这会儿,它连自己心爱的女人的命都留不住。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哑着嗓子问。
“早就知道了。”
柳如烟说得轻描淡写,“你当我是傻子,天天喝药,我自己什么身子,我能不清楚?”
“那你还……”
“我还闹着要跟你一块儿来南京?”柳如烟替他说完了就笑了。
她靠回软枕上,望着头顶的船板,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爷,我跟你说,我要是留在北京,一个人躺在那座大院子里,
数着日子等那一天,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这王府太大了,太静了。
你陪着太上皇走了,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差事,一到夜里,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一个人躺着,一闭眼就忍不住想,想我这辈子,想我爹,想我娘,想兰姐姐……
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已经半截身子埋进土里了。”
“可到了船上就不一样了。”
她的眼睛亮起来,望着那扇小小的窗,望着窗外那条流动的、活生生的大河。
“你看这河,水是活的,船是动的,两岸的景色一天一个样,
今儿是山东的杨树,明儿说不定就是南直隶的稻田了。
我躺在这儿,听着外头的号子声、桨声,听着岸上的鸡叫、狗叫、娃娃哭,我就觉得我还活着。”
“我这一辈子,就是在野外长大的。”
她转过头看着朱瑞璋,眼睛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近乎撒娇的笑意。
“爷,你就让我最后再走一程水路吧。”
“我记得小时候爹说过,跑船的人死在水上,魂是顺着水走的,能走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想顺着这运河,到南京去。”
“去看看兰姐姐。”
朱瑞璋听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伸出手,把她那只微凉的、瘦骨嶙峋的手整个包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温热、年轻、有力。
她的手枯瘦、冰凉、满是岁月和病痛的痕迹。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握着整整两辈子的时光。
“好。”
朱瑞璋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带你去南京。”
“咱们去看宁儿。”
“咱们在南京过冬。开春了,天暖了,我带你去游秦淮河,去看莫愁湖,去栖霞山看桃花。
你不是老念叨,说年轻时候在夔州最爱看春天江上的桃花么?”
“好。”
柳如烟笑着,眼泪却淌了下来,“我都听你的。”
翠儿站在旁边,早就哭成了个泪人,怕主子看见,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瑞璋又坐了一会儿,给柳如烟说了些外头的见闻,说这运河比他八年前走的时候又宽了,
说看见了火轮船,说岸上的娃娃追着船队跑。
柳如烟听得很认真,偶尔笑出声来,笑完了又咳。
眼看着她精神有些不济,朱瑞璋便让她再睡一会儿。
“你去哪?”她拉着他的袖子,有点舍不得。
“我去隔壁船,看看……看看太上皇。”
朱瑞璋给她掖了掖被角,
“那老头上了船,精神头倒好,一大早就让人摆棋盘,等着杀我呢。”
“太上皇要跟你下棋?”
柳如烟忍不住笑了,“他那个棋……”
“是啊,臭棋篓子一个。”
朱瑞璋也笑,“还老耍赖。”
“那你让着他点。”
柳如烟轻声说,“人老了,就跟孩子似的,你赢了他,他要难受的。”